永恩沉默半晌后接着道:
“上书房里,皇子、宗室子弟、伴读、师傅都在。少年人争强好胜,最不显眼。十七阿哥若在那里与富察景铄起了争执,是因旧怨,是因读书,是因比试,是因一时口角,谁也说不清。”
这才是永恩真正看中的地方。
养心殿太显眼。
宗人府太显眼。
哪怕十七阿哥眼下心里已生了火,也绝不能让他立刻在御前、在禁足时候发作。
那样一来,乾隆第一个便会怀疑有人从外头递了话。可上书房不同。
那里本就是少年人日日碰面的地方。读书、骑射、策论、口角,哪一样都能生争执。
十七阿哥若在那样的地方去寻王拓麻烦,只会像少年人心中不平,未必立刻有人能往深里查。
长随立刻会意,附和道:
“若富察·景铄退让,便叫人说他心虚;若他不让,便是恃宠凌皇子。”
永恩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冷意。
“正是。”
他缓缓道:
“富察·景铄如今在皇上眼中,是聪明、勇敢、受了委屈的孩子。那便让皇上看看,太受宠的孩子,也会骄。”
长随低声道:
“可富察·景铄身边有皇上的旧案人手护着,若十七阿哥真动手……”
“动手才好。”
永恩声音平静,却叫人心底发寒。
“十七阿哥是皇子。旧案人手敢不敢拦?富察·景铄敢不敢还手?他若还手,便是冒犯皇子;他若不还手,便受一场委屈。无论如何,都能让福康安心疼,让皇上心烦。”
这番话说得极平,像是在说棋盘上哪一子该落、哪一子该弃。可也正因为平,才愈发叫人背后发凉。
真正阴狠的局,从来不是一刀见血的局,而是把人轻轻放进一个怎么走都不舒服的夹缝里。
十七阿哥若真闹起来,王拓便没有一条真正顺心的路。
旧案人手若拦,便像皇上给一个富察少年配了护身符,反叫宫里诸阿哥心里更生刺。
旧案人手若不拦,王拓便要白受一遭羞辱与磋磨。
他若还手,便是恃宠冒犯皇子。
他若不还手,福康安必定心疼,海兰察那头听了也会添气,富察府更不可能毫无反应。
到那时,皇上烦的是皇子不争气,也是富察家太惹眼;福康安恼的是儿子受辱,却还未必能把火撒出去;十七阿哥自觉受屈,又只会把怨更深地记在心里。
这才是礼亲王府最想看到的局面——不是谁一招倒下,而是人人都不痛快。
长随听得背后微微发凉。
这就是礼亲王府的手段。
不杀。
不伤。
只把人放进一个怎么走都不舒服的局里。
永恩又道:
“只是记住,不能叫十七阿哥伤得太重,也不能叫富察·景铄伤得太重。真伤重了,福康安会疯,皇上也会查。少年人之间的争执,要像春日柳絮,轻轻一飘,看似无心,落在人身上却拂不干净。”
这句话比方才更见分寸。
永恩要的,从来不是一场真正要命的祸,而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不平。
伤轻了,才像寻常龃龉;火小了,才不至于惊动御前深查;偏偏也正因为不重,才最烦。
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一句不轻不重的顶撞,一次不伤筋动骨的碰撞,事后人人都能说“孩子气”“一时意气”“不值当”,可真正落在当事人心里,却会久久散不出去。
皇上未必会为此大发雷霆,但会心烦;
福康安未必会为此拔刀,可会警惕,会护得更紧;
而宗室小辈、宫中诸阿哥看在眼里,只会更记得“富察景铄果然是个惹事的受宠孩子”。
名声这东西,有时不是靠大祸败掉的,反倒是靠一桩桩小风波、一点点小刺,慢慢磨出来的。
长随低头道:
“奴才记下了。”
永恩沉默片刻,又道:
“八阿哥那边,也不要急。”
长随道:
“王爷是说……”
永恩沉吟半晌后,接着说道:
“八阿哥今夜在养心殿里,什么都看见了。他不糊涂。十五阿哥更不糊涂。”
提到永琰,永恩声音放得更低。
“十五阿哥态度未明,万不可贸然靠近。这样的人,心里若有刺,会自己藏着,旁人若急着替他拔,反倒扎了自己的手。”
说到这里,永恩目色微沉。
他不是没想过诸阿哥里谁最值得借力。
可借永璘,是借他的躁;
看永璇,是看他的近;
真正要提防、也最不能轻碰的,始终还是永琰。
那不是个会被几句闲话轻易牵着走的人。
越是这样的人,越得让他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在心里生疑。
别人替他想得太多,反倒像是有意把刀递到他手里,他那样谨慎的人,第一个会先把递刀的人记住。
长随点头。
永恩道:
“只让八阿哥多听几句风声便够了。”
长随低声问:
“什么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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