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们太熟悉‘解决’和‘前进’了。”林默接口,思绪在反省中变得更加清晰,“伏羲的馈赠让我们避开了许多原始积累的漫漫长夜,后续的挑战虽然残酷,但大多仍在我们可以理解、可以对抗、可以学习的范畴内。
一次又一次在危机中存活并变得更强的经历,塑造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信念:只要方向正确,付出足够努力,凭借文明的智慧与韧性,大多数壁垒终可跨越。
我们不知不觉,将这份因自身经历而产生的信念,投射到了光羽者身上,视他们的终点为我们可能跨越的又一个‘壁垒’。”
他的意识扫过周围那些稳定运行着的解析线程,它们正以极大的耐心,处理着光羽者知识体系中一个个微小的局部。
“但光羽者留下的,不是一个有待跨越的‘壁垒’。”
林默的语气沉静下来,带着一种认知校准后的明晰,“它是一个已经完成的‘陈述’,一份关于另一条道路走到终极尽头所见一切的、详实而冷静的‘报告’。
他们并非因为智慧或努力不足而停步,他们是清晰地走到了认知的边界,边界之外是他们当时的理论工具所无法描摹的虚无。
他们选择将边界之内的一切辉煌、困惑、以及最终的理性止步,完整封装,留待或许不同的后来者。
这不是一个设置了谜题的宝库,这是一座陈列着另一条探索路线上全部收获与最终地图的纪念馆。”
【我们最初的心态,更像是一群技艺高超的工程师,拿到了一份古代伟大建筑因未知原因停工的设计图。】
洛书的比喻精准而含蓄,【我们首先惊叹于其设计之精妙,然后立刻开始研究其结构,分析停工的可能原因,材料?地基?设计缺陷?并下意识地评估,以我们现代的技术和材料,是否有办法‘续建’或‘改造’它,让它重新发挥作用。
我们相信,凭借我们的‘不同’与‘先进’,或许能解决古人未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一种基于自身经验轨道的、无意识的傲慢。”
林默坦然承认,这种承认带来的是思维的清爽,而非负担,“我们对拥有毁灭之力的收割者怀有警惕,对善于设置陷阱的仲裁者保持戒备,但对于光羽者这样,纯粹在求知之路上走到已知尽头而止步的文明,我们缺乏对‘已知尽头’这一概念本身的足够敬畏。
我们更多地被他们沿途创造的奇观所吸引,却未曾真正去称量,当他们站在已知与未知的悬崖边,决定停止脚步并将全部见闻封存时,那份冷静的绝望,其重量足以压垮任何轻浮的征服幻想。”
意识空间里,那些稳定运行的解析线程,此刻似乎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它们不再是为“消化吸收”而进行的准备工作,而是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考古刷,正在一点点拂去古老遗物上的尘埃,试图理解其原本的纹路与故事,而非想着如何将其熔化重铸。
【所以,】洛书的数据流平和地总结道,【我们将工作重心,从潜在的‘续建设计图’或‘改造评估’,彻底回归到最基础的‘解读设计图本身’、‘理解建筑风格’、‘研究古人采用的测绘与计算技术’,这并非目标的降格,而是真正的正视与尊重。
我们不再问‘我们能否完成这座建筑’,而是问‘这座建筑为何被设计成这样,建造者想表达什么,他们用的尺规与我们的有何不同’。
前者可能是个伪命题,而后者,至少能让我们真正领略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关于空间与维度的壮丽思想风景。】
“是的。”林默的逻辑核心散发出稳固而澄澈的光,所有残留的、因“久攻不克”而产生的滞涩感彻底消散,“对知识的谦卑,并非承认自身的渺小,而是承认宇宙的广袤与可能性的无限。我们埋头赶路太久,偶尔需要停下,不是为了歇脚,而是为了看清,自己走过的只是无数条路径中的一条,而旁边那些未被选择的路上,也曾有伟大的行者,留下过同样深刻的足迹与终点的标记。
光羽者就是这样的行者。
我们的任务,首先是当好一个专注的、虚心的学者与记录者。”
【那么,】洛书的声音恢复了其标志性的平静与高效,但底层多了一份共同的明晰认知,【继续我们的‘阅读’与‘记录’。‘基础拓扑分形库’第七百三十二组结构特征提取待启动,概念邻近度评估线程需根据最新发现的定义分歧,更新其比对算法权重。
另外,关于早期解析失败案例的复盘,提出了三条新的解析路径规避建议。】
“批准执行。”林默的思维重新融入那有序而沉静的数据流中,心境已然一新。
解析在继续,翻译在推进,对分形维度体系艰难的理解仍在以毫米为单位向前延伸。
只是此刻,每一项具体工作的背景音里,都回荡着一份新的觉悟,那不再是急于将异域珍宝纳入自家宝库的急切,而是对知识星海的浩瀚,以及对那些曾勇敢驶入未知海域的先驱者们,一份真挚的、学习者对先行者的礼敬。
维度课业漫长,而学生终于摆正了心态,准备好聆听这堂跨越二百亿年的、关于另一片星空下另一种智慧的沉默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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