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机的轰鸣声消失在天边已经有一炷香的功夫了。
辽河西岸的战场上,重新响起了零星的枪声和喊叫声。但和之前那种密集如暴雨般的交火不同,现在的枪声稀稀拉拉的,像是有人在漫不经心地敲打着铁皮。
双方都在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弹药,处理伤员,为下一轮更加惨烈的厮杀做准备。
战壕里,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靠在泥土壁上,从怀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用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头顶低矮的掩体顶棚上盘旋,然后从射击孔飘出去。
“都过来。”他朝几个新兵蛋子招了招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三四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围了过来。
他们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眼睛里残留着刚才防空警报时的惊恐。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半个杂面馒头,嘴里嚼着,但明显心不在焉。
老兵又吸了一口烟,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嘴角,目光从新兵们脸上一一扫过。
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有的还带着泥土,有的沾着血迹,有的因为紧张而肌肉僵硬。他们看着老兵的眼神里,有敬畏,有依赖,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都灵醒着点。”老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新兵们的耳朵里,“别瞄头,根本就是浪费弹药!”
一个新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为啥?打头不是最致命吗?”
老兵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落在战壕底部的泥水里,溅起一小朵泥花:“你懂个屁!咱们的枪好,打得远还能连发。但你看看你那枪法,打百米靶都能脱靶,还想打鬼子的脑袋?”
新兵们面面相觑,有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老兵把烟屁股在泥土墙上摁灭,然后拿起身边的步枪,做了一个瞄准的姿势:“记住了,瞄脖子打的就是胸口,瞄肚脐,就打到腿上。杀伤不击毙,才是最好的效果!明白不!?”
“为啥?”另一个新兵忍不住问。
老兵放下枪,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那里面有经验,有沧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冷酷:“你想啊,一个鬼子被你打死了,他就是一具尸体,不消耗粮食,不浪费药品,也不拖累他的同伙。但你如果打伤了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他得有人抬下去吧?得有人给他包扎吧?得有人照顾他吧?一个伤员,能拖住至少两三个健康的鬼子。而且伤员还会哭,会叫,会哀嚎,会影响士气。明白了吗?”
新兵们恍然大悟,一个个点头如鸡啄米。
有的甚至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用颤抖的手歪歪扭扭地记录下这些用鲜血换来的经验。一个看上去最年轻的新兵,嘴唇微微颤抖着,写字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本子上划出歪歪斜斜的字迹。
老兵看着他,没有嘲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三分钟前,这个孩子还因为防空警报吓得腿肚子转筋,被老兵一把拽进防炮洞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现在,他已经在认真地学习杀敌的技巧了。
战争催熟人的速度,比任何东西都快。
“还有,”老兵继续说,从怀里摸出几个弹夹,在手心里掂了掂,“打连发的时候,别一口气把子弹全打光。点射,懂吗?哒、哒、哒,三发一组。打完了就换位置,别在一个地方趴着不动。鬼子的枪法不赖,你趴在那里超过十秒,就等着吃枪子儿吧。”
一个新兵怯生生地问:“老班长,你打死了多少鬼子?”
老兵沉默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似乎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记不清了。不算奉天城打死的,应该都有……三十几个吧。”
新兵们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老兵的眼神更加崇拜了。
但老兵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没有告诉他们,这“三十几个”的背后,是眼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是鲜血染红的土地和堆积如山的尸体。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也说不出口。
战壕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士兵蹲在战壕角落里,双手撑在地上,正在干呕。他的面前是一滩呕吐物,稀粥和窝窝头混在一起,散发着酸臭的气味。
“又一个不中用的。”一个老兵摇摇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
老兵走过去,没有安慰,只是默默地递给他一个水壶:“喝口水,漱漱嘴。吐完了就好了。”
那个年轻士兵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我……我看到……王哥他……他的脑袋……”
他没有说完,又开始呕吐。
老兵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别想了。想也没用。这里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要是受不了,就想想你娘,想想你媳妇,想想家里还有人在等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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