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电话,想给南京发报请求增援,但电话线被炸断了。
他放下话筒,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南逃的难民人流。
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棍从门口经过,孙子拽着她的衣角,边走边哭。
张发奎看着这一老一小,转过头对参谋长说:“把警卫营调上去。能顶一天是一天。”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正月初八,白崇禧带着一个满编满装的桂系军赶到了余杭。
桂军从广西一路北上,在路上走了几个月,到了浙江的时候正好赶上南线最危急的时刻。
白崇禧没有犹豫,直接把部队楔入了桐乡以北的防线缺口。
桂军士兵大部分是广西山区的壮族和汉族子弟,吃苦耐劳,士气高昂,装备虽然不如西北军精良,但在桂系多年的经营下也有相当水平。
最关键的是——他们是一支完整的生力军,没有经历过溃败,兵员齐整,建制完整,从上到下都憋着一股劲要跟鬼子干一仗。
白崇禧在桐乡外围设了指挥部,亲自到前沿看了地形,然后命令桂军发动反攻。
桂军的步兵在迫击炮掩护下往北推进,一点一点地收复失地。
鬼子的佯攻师团本来兵力就不多,打了几天之后发现对面换了对手——不再是士气低落、装备短缺的溃兵,而是一支建制完整、指挥有序的正规军。
鬼子的攻势被打退了,桂军趁势夺回了桐乡县城。
这个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那位正在作战室里对着地图发愣。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眼睛红得像兔子,脾气暴躁得连陈布雷都不敢轻易开口。
桌上堆满了前线发来的战报——北线江阴血战,南线节节败退,唐生智的部队垮了,张发奎的部队也快撑不住了。
他骂唐生智是饭桶,骂上海的守军指挥官一个个都是猪,骂完之后又咬着牙重新布置防线。
然后陈布雷把白崇禧的电报递进来。
那位接过来看了一遍,脸上的怒色缓了一些。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白崇禧和张发奎,党国栋梁。存亡救国,擎天之柱。”
陈布雷在旁边记下了这句话。
他知道委员长很少这么夸人——尤其是对桂系的人。
但眼下这个局面,能夺回一个桐乡,能让南线的溃败暂时止住,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足够让这位在南京骂了几天娘希匹的人情绪稍微缓和一些。
南线的战事在桐乡附近稳住了。
桂军后续几个师陆续赶到,在桐乡以北与鬼子形成了对峙,甚至连续往北推了几十公里,收复了之前被鬼子占领的几个镇子。
鬼子在南线的佯攻目的没有达成——他们没能突破浙江防线,也没能牵制住北线的川军。
张发奎在余杭指挥部里接到桂军反攻的消息时,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参谋长说了一句:“白崇禧,有本事。”
正月初五至正月初九。
北线。江阴至惠山。
北线才是真正的核心。
鬼子的目标从来不是浙江,不是江西,是南京。鬼子的目的,直白而浅显,就是为了打击国人抗日救亡的信心。
第十六师团和第三师团在无锡击溃唐生智之后毫不停留,集中了两个师团的兵力沿着江阴至惠山一线往西猛扑。
他们必须在川军站稳脚跟之前突破江阴防线,否则等后续川军七个师赶到,再想突破就难了。
为了直接突入南京,鬼子那简直跟被人杀了爹奸了娘一样疯狂,不顾一切地用鬼子人头往里填。
正月初五凌晨,天还没亮,鬼子的炮火准备就开始了。
重炮、迫击炮、步兵炮同时开火,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江阴要塞与惠山之间几十里的战线上。
炮击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然后步兵开始冲锋。
鬼子的军官举着军刀冲在队列最前面,士兵端着刺刀跟在后面,一排接一排地往川军阵地上涌。
川军的五个精编师在江阴外围刚刚展开,阵地还没加固完毕,战壕挖得还不够深,有些掩体的沙袋还没堆好。
但川军没有退。
他们在徐州整训时用的是卢润东的训练大纲,老兵带着新兵,在战壕里用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把冲上来的鬼子一排一排地撂倒。
西北造冲锋枪在近距离上的火力密度远超鬼子的三八式步枪,一梭子扫过去对面就倒一片。
但鬼子的冲锋波次太多了——第一波被打退,第二波又上来;第二波被打退,第三波踩着尸体又涌上来。
从江阴要塞到惠山之间几十里的战线上,枪炮声从凌晨响到天黑,几乎没有停过。
稻田里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战壕前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川军士兵们趴在尸体堆后面继续射击,有的人打光了弹匣来不及换,抄起手榴弹就往鬼子堆里扔。
打到天黑的时候,川军五个师中有三个已经建制不全。
第一师的一个团打到只剩不到三百人,团长阵亡,接替的副团长没撑过两个时辰又阵亡,最后是一个营长接过了指挥权。
这个营长姓万,四川绵阳人,带着不到三百人守住了公路左侧的一个土丘,鬼子冲上来了六次,六次全被打退。
打完第六次的时候他的子弹差不多打光了,正准备带人上刺刀,刘湘的传令兵从后面爬上来,说援军到了——后续七个师的先头团已经赶到,正在往两翼展开。
万营长趴在战壕边上,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暮色中后方公路上烟尘滚滚,那是后续部队的行军队列。他吐出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唾沫,对传令兵说了一句:“告诉总司令,这个土丘还在。”
后来的几天里,战斗持续升级。
鬼子把能调上去的预备队全调上去了,从江阴要塞到惠山之间打成了一片血海。
白天鬼子用重炮轰,炮兵轰完步兵冲。
川军的机枪打到枪管发红,步兵的冲锋枪弹匣打空了就往回跑着换弹匣,换完弹匣又冲回战壕继续打。
战壕里的弹壳堆成了一堆一堆,有的地方弹壳太多,兵们只能跪在弹壳上射击。
每一片稻田、每一道田埂、每一个土丘都在反复易手,尸体堆在地上又被炮弹炸上天,炸完了新的尸体又堆上去。
从江阴到惠山不过几十里地,这几十里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把鬼子的两个师团和川军的五个师一起卷了进去,碾成了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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