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阿穆尔接上专家们的时候,郭大柱拄着枪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穿着新棉衣的专家一个一个被扶上装甲运兵车。
他们的新棉衣是西北工业基地的纺织厂加班赶出来的,灰蓝色,厚实挺括,袖口有收紧的罗纹,领子上缝着可拆卸的风雪帽。
每个人的脚上都换上了新棉鞋,手里多了一副新眼镜,镜片是西安光学仪器厂连夜配过来的。
安德烈——那个第一个跟郭大柱说话的飞机设计师——上车之前在郭大柱面前站了一会儿。他的俄语说得很快,翻译在旁边跟不迭,但郭大柱听懂了最后一句: спаси6о。
郭大柱不懂这个词,翻译说这是“谢谢”的意思。郭大柱咧了咧嘴,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说上车吧,到了哈尔滨就有热饭吃了。
专家们抵达哈尔滨时,火车站已经被张学良提前布置好了。站台上搭了临时候车棚,棚子里生着几个大火炉,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医疗小组在站台上设了临时体检点,几个穿白大褂的军医挨个给下车的专家量血压、听心肺、检查冻疮。体检合格的分流到候车棚里喝热茶等分配宿舍,体检有问题的直接送进站台旁边的临时医疗站。
从乌兰巴托调来的医疗小组已经提前到位,领队的是个在德国留过学的军医,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一口流利的俄语。他站在站台上,每过来一个专家就用俄语问一遍基本情况,然后在本子上打勾。
有个老专家下车时腿软了一下,他立刻上前扶住,用俄语说了一句“别怕,你们安全了”。那个老专家抬起头看着他,嘴唇抖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握着他的手不放。
卢润东没有去火车站接人。
他站在军情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松花江上的雪景,听着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军情室的门开着,不断有参谋进进出出,报告专家接收的进度——第一车队已到站,体检完毕,分流完毕,住宿安排完毕。
卢润东听完最后一个报告,只说了一句:“让炊事班今晚加菜,每个宿舍配一壶热水。热水必须保证二十四小时供应。”
宿舍是临时征用的几栋关东军留下的军官公寓,在哈尔滨城北,离松花江不远。
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原木色的地板被暖气烤得微微发烫,每个房间住四到六人,床铺上铺着新褥子和羊毛毯,窗户玻璃擦得干干净净。
走廊里摆了公用的桌椅和书架,书架上还空着——卢润东让人从哈尔滨的旧书市上搜罗了一批俄文书籍,有小说、有诗集、有技术手册,塞满了半个书架。
宿舍门口贴着用俄文写的入住须知——几点开饭、几点供暖、医务室在哪、紧急情况找谁,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落款是“哈尔滨临时安置办公室”。
这个办公室是张学良头天晚上临时从东北行政公署抽调了几个懂俄语的干部成立的,办公地点就在宿舍楼一楼,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
当天晚上,安置办的人挨个宿舍敲门,给每个专家发了一张意愿登记表。
表格是中俄双语的,上面列了两个选项:愿意留下工作的,请注明专业方向和希望从事的工作领域;想回国的,请注明家庭情况和回国原因。
表格最后一栏是“其他需求”,可以自由填写。安置办的人站在门口,用半生不熟的俄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表格的内容。
有个专家指着“其他需求”那一栏问是什么意思,安置办的人想了想,说就是你还缺什么。那个专家沉默了一会儿,在那一栏写了两个俄文单词。翻译后来看了,写的是“一支铅笔”。
这张表格交上来之后,被送到了卢润东的桌上。
卢润东翻看了几份,发现大多数人在“其他需求”那一栏填的都是很小的东西——铅笔、笔记本、计算尺、俄文版的工程手册、一双更厚的袜子。
有个人在那一栏写了一句话:“我想给妻子写信。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能帮我查一下吗?”
卢润东把这句话看了一遍,拿红笔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叫来张熊大,让他在陕省的电台里加一条——通过国际红十字渠道查询这批专家家属的下落,不管查得到查不到,都要给人家一个回音。
卢润东让人把两地的安置情况汇总成一份报告,抄送陕西。
报告末尾,他亲笔加了一句话:让机要员给陕省发了过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松花江上的雪人已经被新雪盖住了大半。卢润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阿穆尔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那几百个专家已经从冰天雪地的木棚里被接了出来,分散到了哈尔滨和乌兰巴托的暖和的宿舍里。他们的眼镜换成了新的,冻疮抹上了药膏,晚饭吃上了热食。
等开春之后,愿意留下的会走进西北工业基地的各个研究所和工厂,把他们脑子里那些飞机、火箭、坦克、车床的图纸一笔一笔地画在中国的土地上。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哈尔滨的冬天已经深了,松花江冻得结结实实,江面上能走马车。南方还在流血,六十余万中国军人倒在了江南的土地上。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窑洞里一号说的那句话——“无论他是谁,只要敢踏入国防线,那就只能是敌人。”现在国防线在北边已经往北推了上千公里,在东边延伸到了太平洋边上。
但南边还在打,还需要继续扛下去。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松花江上的雪人早已被新雪盖没了踪影。他转过身,走回桌前,继续批阅各部队送来的冬防报告。
安置方案发出去之后,哈尔滨和乌兰巴托同时动了起来。
卢润东在军情室里坐镇,面前摊着阿穆尔发来的专家名册——郭大柱和赵指导员登记的那份原始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俄文名字和专业术语,有些地方铅笔字迹被雪水洇花了,但还能辨认。
他已经让人誊清了两份,一份留在哈尔滨,一份发往乌兰巴托。
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专业分类、身体状况和初步安置意向。
搞航空的和搞火箭的单独列了一组,搞重炮和装甲坦克的列了一组,搞车床、水电和重工的列了一组,搞化学、数学和物理理论的列了一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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