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哈尔滨放了烟花。
不是军用的信号弹,是后勤特意从奉天运来的烟花爆竹,在松花江的冰面上排了一长排。
烟花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哈尔滨的天空都被照亮了,五颜六色的光映在松花江的冰面上,冰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所有的光都反射了回来。
专家们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的烟花,有人鼓掌,有人沉默,有人偷偷在擦眼角。卢润东没有去放烟花。他站在军情室窗前,看着外面被烟花照亮的夜空,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张学良从外面进来,大衣上落满了烟花屑。
他说专家们都在看烟花,情绪不错。卢润东说那就好。过了片刻,他问起那些专家登记表上的信息,说将来这批人不管是留下还是回去,都得有个交代。
张学良点了点头。
远处松花江上又升起一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哈尔滨的夜空。煤油灯下的登记表静静摊在桌上,那些俄文名字等待着一个属于它们的明天。
一九三九年一月中旬,乌兰巴托又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推开王府的大门,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阎锡山拄着那根枣木拐棍站在廊檐下,看着勤务兵挥舞着大扫帚在雪地里清出一条小路,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
他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袄,领口的羊毛翻出来围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冻得通红的鼻头。
“去个人,把彼得罗夫先生请过来。”阎锡山对身边的副官说,“今天天气冷,让他多穿点。”
副官应声去了后院。
彼得罗夫已经在王府住了好些天,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缠着阎锡山要谈判授权。
最初几天他还保持着外交官的体面,每天换干净的衬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说话措辞谨慎,在走廊里碰到阎锡山都会微微鞠躬。
十天之后衬衫皱了也顾不上熨,胡茬冒出来一截也不刮了。半个月之后他索性不再讲究穿着,裹着一件从乌兰巴托市场买来的蒙古羊皮袄,脚上蹬着一双毡靴,看上去不像苏联外交官,倒像一个在草原上跑买卖的商贩。
今天他精神比以往更差,眼窝深陷得能看见颧骨的轮廓,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他在阎锡山对面坐下时,副官给他倒了杯热茶,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阎将军,”彼得罗夫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在铁板上,“我到乌兰巴托已经很久了。莫斯科几乎每天都在追问谈判进展。你们这边不能再这样没有回应。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卢润东到底什么时候能给我授权?谈判到底什么时候能开始?”
阎锡山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轻轻转动着杯沿,像是在把玩一件古董。
他的表情很温和,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家常:“彼得罗夫先生,你的处境我理解。但我说过多次了——我确实负责对苏谈判,但卢润东的授权没到,我这边也没法正式开始谈。我这几天一直在联系哈尔滨,可电报线路最近出了点问题,信号时断时续的,我怀疑是山里的基站被大雪压坏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抢修了,修好了第一时间给你发。你先喝杯茶,这茶是我从山西带来的,比蒙古的咸奶茶好喝。”
彼得罗夫盯着阎锡山那张笑眯眯的脸,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在苏联外交系统干了几十年,在南京当过驻华大使,跟国民政府的外交官打过无数次交道,什么样的搪塞手段都见过。
但阎锡山这种把“拖延”变成一门艺术的功夫,他确实是头一回领教。上次阎锡山说“电报设备有问题,正在抢修”,他忍了。
再上次说“山路被大雪封了,通讯兵过不去”,他也忍了。再再上次说“延安那边需要走个程序,程序比较复杂”,他还是忍了。
可这都多久了,雪下了好几场,电报线路坏了又修、修了又坏,山路封了又通、通了又封,程序走了又补、补了又走。
他有种感觉——这个老军阀嘴里的每一个理由,都是一层又一层的牛皮纸,永远撕不完。
“阎将军。”彼得罗夫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但他很快控制住了,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了回去,“我年岁大了。这一趟从莫斯科到乌兰巴托,我已经跑不动了。你们的要求我都照办了——你们说找阎锡山,我来找阎锡山了;你们说要等授权,我等了;你们说要在乌兰巴托谈,我就在乌兰巴托待着。但你们总得给我一个期限。哪怕是一个大概的期限。开春?开春什么时候?二月?三月?四月?”
阎锡山收起笑容,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比平时严肃得多的语气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彼得罗夫先生,我不瞒你。卢润东那边要考虑的事情很多。远东防务要巩固,东北要重建,蒙古要土改。这些事不办妥,他不会坐到谈判桌上。你也是外交官,你知道谈判不是两个人坐下来喝茶聊天——谈判是要有筹码的。你们在博格多丢了六个集团军,在伊尔库茨克丢了远东元帅府,在海参崴和库页岛丢了太平洋的出海口。你们现在的筹码不多,而卢润东手里的筹码很多。你觉得他会急着谈吗?”
彼得罗夫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着,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
他想到自己在外交岗位上几十年,谈判过无数回,从来都是他有筹码,从来都是他拖别人,从来都是他从容不迫地等着对方先让步。
现在完全反了过来——他被按在了谈判桌的另一头,而按着他的那个人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只是隔着上千公里,让一个山西老军阀在这座冰天雪地的蒙古王府里,用一层又一层的牛皮纸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所以,”彼得罗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卢润东根本就没打算在冬天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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