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露弥娅说话的语气比刚才稍沉一些,但每个字都很稳,像一块一块地放在桌面上。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
“过去的几千年间一直都是这样,”她说,“信徒们不是跪给我看的,也不是跪给‘战神’看的,因为我帮不了他们任何事情。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在向周围人展示一种姿态。我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们需要一个对象来跪。换一个人坐在那里,他们也会跪。他们需要的是那个位置本身。”
莱克茜看着她。她看着贝露弥娅的侧脸——那张被暗红色短发半遮着的、表情没有变化的脸——然后她问了一句:“那你自己呢?你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贝露弥娅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在那里,暗红色的眼眸从莱克茜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道裂缝上,又移回来。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像要指什么东西,又放回去了。
“我坐在那里的时候,”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但依然清晰,“我是一面墙。他们朝我说话,我把那些话收着。他们需要一面墙。”
她说“一面墙”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她的指腹贴着桌面的木纹,像在确认那道裂缝的触感。然后她把手指收回来,垂回身侧。
莱克茜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贝露弥娅站在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暗红色眼眸看着她等待回应的样子。她忽然想起贝露弥娅在那个木屋里讲格雷的故事——那个把胳膊砍下来放在祭坛上的猎人——贝露弥娅讲那个故事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平到几乎听不出情绪。
莱克茜想,如果贝露弥娅是一面墙,那她坐在律法之神那个位置上的时候,她是什么?
她开始想自己坐在那座审判庭上的那些年。裁决成千上万的祈祷,分辨真伪,判定是非,给出回应。她以为自己是在“做”什么事,在“发挥”什么作用。但如果那个位置本身是空的呢?如果她坐在上面做的那些事,其实只是人们希望“律法之神”应该做的?那她到底是在“自己”做事,还是在演一台已经被写好了剧本的戏?
她没有答案。她坐在椅子上,拇指又按上了膝盖。
贝拉蹲在旁边,把两人对话从头听到了尾。她听到贝露弥娅说一面墙的时候,她的呼吸轻了那么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她们已经说完了,她想了想,然后问了一句:“可你都已经不坐在那儿了啊。那个位置是空的。它还叫不叫‘律法之神’,跟你还有关系吗?”
她看着莱克茜的脸,眼睛亮亮的,没有躲闪。
莱克茜想了想,说:“因为那个位置是我坐过的。”
她停了一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了,又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那个位置以前是我的。我坐在那里几千年。现在它还在那儿,但里面已经不是我以前坐的那个东西了。我想知道它现在变成了什么。如果神明并不需要给出回应,这个宗教组织也能一直运转下去,那我们又算什么呢?”
她说出“我想知道”的时候,在“想”字上面稍微顿了一下,像是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期的重。
贝拉听完了这句话。她没有说“我懂了”——她大概还是不太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莱克茜想去看一眼。
她说:“那你要去帝国看看吗?”
她把腿从盘着换成伸着,脚后跟磕在石墙根部,发出很轻的两声。
莱克茜说:“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去。”
贝拉说:“你已经在想去了。”
莱克茜没有反驳。
贝拉蹲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她,又问了一句:“你去了之后想找什么?”
莱克茜沉默了。她靠在椅背里,灰黑色的眼眸盯着天花板的方向。她想了很久——久到贝拉以为她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
然后她说:“想看看那个位置现在还剩什么。”
贝拉问:“什么叫‘还剩什么’?”
莱克茜说:“那个位置上现在还有没有跟以前一样的东西。还是说已经完全空了。里面的人还在向‘律法之神’祈祷,他们祈祷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东西。”
她说到最后那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贝拉又问:“那你看了之后呢?”
这个问题比前面几个都轻,像是她已经能猜到答案了,只是想听莱克茜自己说出来。
莱克茜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停了片刻,补了一句:“可能得看了之后才知道。”
贝拉蹲在椅子旁边,听完这句话。她的腿晃了一下,脚后跟又磕了一下石墙根部。
她扭头看向魏岚:“店长,莱克茜姐姐想去帝国看看。”
莱克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按着裤子的布料。她的呼吸平稳,没有加快也没有变浅。她的脑子里还在翻那些问题,但翻动的速度在慢慢降下来,像一盆被搅动的水正在自己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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