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雪斋拄着拐杖走到城北那座半塌的仓库前,右腿伤口还在渗血,布条已经发暗。他没停下,抬手推开歪斜的木门,铁锁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阳光从屋顶破洞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几个士兵正站在门口犹豫,见他来了,赶紧低头行礼。
“进去。”他声音不大,但没人敢不动。
仓库里面比外面看着更乱。墙角堆着烧了一半的粮袋,火药桶横七竖八倒着,几把刀插在地板缝里,像是被人随手扔的。一股霉味混着硝石的气息扑面而来。雪斋皱了下眉,没说话,先走到东墙根,用拐杖轻轻敲了三下地面。声音实,没空鼓。这墙还能撑。
“分三区。”他转过身,“武器抬上架,离地一尺;粮食盖油布,火药桶全搬到西头阴面,别晒。药品另放一箱,标‘医署专管’四个字,谁动砍手。”
士兵们应了一声,开始搬东西。有个年轻足轻把一捆长枪往粮袋堆旁边一靠,雪斋走过去,用拐杖尖挑开枪杆:“这里要起火,整仓都炸。枪归武器区,现在就挪。”
那士兵脸一红,赶紧去搬。其他人也跟着紧了紧动作。
雪斋自己蹲下身,掀开一个被压扁的木箱。板子碎了,里面散出干鱼的腥气。他伸手掏了掏,摸到底下一层硬物,扒开一看,是五挺铁炮,炮管包着油纸,没锈。再翻旁边残箱,找出三十束火绳,用蜡封着,干燥完好。他又在另一角落掘出两百石米,袋子厚实,只顶部有点潮。草药包也在,黄芩、甘草、大黄,标签清晰。
他叫来文书,坐在一张翻过来的柜子上记账。一样样报过去,声音平稳:“铁炮五,火绳三十束,米二百石,干鱼六十捆,草药七类共十二包。”文书刻印清单,末尾按了红泥印。雪斋让人把单子贴在仓门内侧,白纸黑字,谁都看得见。
刚写完,外头天色暗下来。云压得很低,风卷着灰土打在脸上。一个工卒跑进来:“大人,怕要下雨。”
雪斋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天,点头:“加快。露天的火药桶全盖油布,四角压石。”
话音未落,雨点就砸了下来,噼啪打在瓦片上。士兵们手脚更快了。有人用门板搭临时遮棚,有人抢搬火药桶。雪斋没躲,站在檐下盯着,右腿湿透,血和雨水混着往下流。他把手按在刀柄上,站得笔直。
雨下了半个时辰停了。仓库内外忙成一片。等基本收拾妥当,已是午后近申时。雪斋才让士兵轮换吃饭,自己仍留在里头。
这时一名随军工匠走过来,手里拎着三挺铁炮:“大人,这几支机括全锈死了,扳机拉不动,撞针卡死,修不了。”
雪斋接过一支,拆开火门盖,看了眼引药槽,又试了试扳机。确实僵住。他问:“零件能用吗?”
“两支的炮管还好,一支的准星歪了,但能打。其他小件……有些还能配。”
“那就拼。”雪斋说,“三挺变两挺电火枪。能响就行。剩下的零件清点编号,存箱备用。”
工匠愣了下:“您真要留?”
“战场上少一挺枪,就得多死一个人。”他说完,又补一句,“桐油呢?有吗?”
“有。”
“把火绳全取出来,泡桐油,晾干再收。能多烧一刻是一刻。”
工匠低头应了,转身去办。
雪斋接着查粮食。二十袋米浸过水,外层发霉,白毛斑斑。他抓了一把闻了闻,酸味不重,还没坏透。叫来两名老兵:“分拣。轻度受潮的摊开晾,今晚能干,明早喂马。重度霉变的集中,傍晚烧掉,别让牲口误食。”
老兵问:“烧了不怕招烟?”
“冒烟总比拉肚子强。昨儿还有人腹泻,水源刚稳,不能再出事。”
两人领命去了。
雪斋自己走到药品区,打开草药包检查。黄芩结块,但没虫蛀;甘草断了,可药性仍在。他松了口气。这些够应付接下来的伤员用药。正想着,文书又递来一份简报:俘虏供称,敌军后方仍有运粮队往来,路线经由李家巷以北山道,每三日一送。
他把简报捏在手里,没立刻说话。
傍晚前,仓库基本理顺。武器上架,粮食覆布,火药入阴,药品封箱。三区隔离带用白灰画线,士兵守在各口。秩序井然。
雪斋让人召集基层足轻组头,就在仓库外的空地上开会。地上铺了张粗麻布,他把库存清单压在石头下,指着说:“我们有铁炮七挺,其中两挺刚修好,火绳够用十日。米二百石,若省着吃,撑半月没问题。但火药——”他顿了顿,“只有一次齐射的量。再多,就得靠刀枪肉搏。”
底下有人低声嘀咕。一个组头忍不住问:“大人,不是说三日后攻敌据点吗?现在改了?”
“原计划是强攻。”雪斋看着他,“但现在火药不够。破门一轮,门不开,弟兄们就得赤手爬墙。你愿意让你的人这么冲?”
那人摇头。
“所以不能急。”雪斋说,“我拟了两个方案。A案,五日后佯攻,牵制正面,同时派小队绕后,断他们水源。B案,十日后强攻,前提是这期间截了他们的运粮队,补足火药和口粮。”
另一个组头问:“情报有吗?”
“正在收。”雪斋回头,“传令兵,去联络外围侦察骑兵,让他们盯住北山道,若有运粮队,立刻回报。”
传令兵领命而去。
众人散去后,雪斋没走。他站在仓库东侧,让人搭了个简易军帐,不大,刚好容下一桌一凳。他坐下,从怀里取出那份俘虏口供,又调来地图,铺在桌上。烛火点起来,映着他左眉骨那道疤。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轮岗的士兵在巡哨。有人低声报时:“戌时三刻。”
他没抬头,继续看图。手指在北山道上来回划,计算距离与时间。火药缺,但人不能闲。得让敌人也睡不安稳。
帐外,夜风渐起。仓库墙边那几辆破车静静立着,轮子歪斜。一只野猫从车底钻出,停了一下,又溜进黑暗。
雪斋吹灭蜡烛,没睡。坐在那里,听着外头的巡更声。一下,又一下。像钟楼废墟前那根拐杖点地的声音。
他知道,仗还没完。但至少今天,东西清点了,路理清了。人,也稳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右腿伤口,布条又湿了。换了块新的,重新裹紧。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情报简报,翻开第一页,开始逐行审阅。笔搁在边上,随时准备批注。
帐帘半掀,夜风吹进来,烛芯跳了一下,光晃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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