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稳坐于原地，右腿旧伤处如被无数细针刺扎，疼痛难耐，可他分毫未动。**文书刚走，纸上的字还湿着边，十七袋可用水稻、五袋需晾晒——这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三遍，还没理出头绪，南边巷口就传来一声闷响。
是粮仓塌了。
不是整个倒，是西墙下半截突然向内陷下去一块，土石混着木梁砸进堆好的米袋堆里，轰隆声震得人耳膜发胀。几只惊起的麻雀扑棱棱飞过断墙缺口，露出里面散落一地的稻谷，白花花铺了半间仓房地面。
人群原本安静了些，这时又骚动起来。几个青壮汉子挤在前排，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缺口，脚底开始挪动。有人弯腰捡起一块掉落的瓦片攥在手里，不知是想冲进去抢，还是防着别人动手。
雪斋拄拐站起，动作慢了一拍，左肩借力撑住台沿才稳住身形。他没喊话，只是将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实响。守在四周的护卫立刻反应过来，两人一组迅速封住通往粮仓的小路出口，枪尖朝外列成半圆。
“退后十步。”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谁再往前，按军法处置。”
人群迟疑了一下，有人往后退，也有人不动。一个穿破裋褐的中年男子低着头，袖口鼓囊囊的，分明塞了东西。另一个年轻些的蹲在地上系鞋带，起身时裤腿蹭着地，走得比旁人快半步，明显往民居方向偏。
雪斋盯住了他们。
“拦下那两个。”他抬手一指，“搜身。”
护卫应声而出，动作利落。第一个男子被按住肩膀时还想挣扎，嘴里嚷着：“我什么都没拿！你们凭什么——”话没说完，衣襟已被拉开，两把稻谷滚落在地。另一人更狡猾，藏在裤管里的布包被摸出来时还扎得紧紧的，打开一看，全是刚从仓里掏出的新米。
“这是西仓第三间的。”雪斋走近，蹲下身抓了一把查看，指尖捻开颗粒，“袋子上有火印，灰底红边，和昨晚盘点的一样。”
他直起身，扫视周围。“这不是施舍，是公粮。每一粒都要记账入库，分给登记在册的人家。你们偷的不是米，是规矩。”
围观者没人接话。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悄悄往后缩。那个年长的流民被押跪在地，脸涨得通红：“我家婆娘病在床上，孩子三天没吃饭……我不拿，他们就得死！”
“那就去治事会报户名。”雪斋说，“明日辰时凭证领粮，一口人一升，不会少你的。但现在，你犯的是盗军需罪。”
他转向护卫队长：“押去东街更屋关着，等新规则定了再议罚则。若有人替他们求情，同罪论处。”
两人被拖走时，巷子里传来妇人压抑的哭声，很快又被旁人劝住。现场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
雪斋没再说话，挥手示意将散落的稻谷尽数收回。四名护卫搬来空麻袋，在仓外搭起临时围栏，一边清扫一边装袋。他亲自盯着，每装满一袋就让人扛到更屋门口堆好，当众点数。有孩子想凑近捡漏，被母亲一把拽回怀里。
“贴个告示。”他对文书模样的里正说，“写清楚：赈济粮集中保管，专人值守，失粮问罪。底下盖我的私印。”
里正点头记下，转身去找笔墨。另一个本地推举出来的老里正凑上前，试探道：“将军……这么收着，百姓怕是要疑心咱们克扣。”
“疑心也好过哄抢。”雪斋坐在矮台上，重新把拐杖横放膝前，“现在他们怕的是当场被抓。等明天发粮公平，怕就会变成信。”
老里正咂了咂嘴，没再吭声。
太阳移到中天偏西，气温升高，空气里浮着尘土味。有几个流民站在远处张望，不敢靠近。一名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蹲在井边石头上，眼神时不时瞟向更屋方向，像是在算家里还能撑几天。
雪斋察觉到了这些目光。他知道，此刻最危险的不是有人闹事，而是没人说话。沉默底下藏着火种，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他开口叫来两名里正：“今晚必须把名单理出来。按户计口，老弱加半，孩童减半，寡妇独居者另记。你们各自回去召集认得字的邻居帮忙抄录，明早交我过目。”
“要是有人虚报呢？”年轻的里正问。
“虚报？让他试试。”雪斋冷笑一声，“领粮那天对不上口数的，全家禁领三日。敢冒领的，斩手示众。我说到做到。”
两人脸色微变，低头称是。
这时，一个穿补丁单衣的老头从人群后走出，颤巍巍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小老儿……识得几个字，愿帮着誊写。”
接着又有三四人陆续上前，说是愿意义务协助登记。雪斋看了他们一眼，点头允准，命里正带他们去临时办公的草棚。
秩序一点点回来。更屋门前堆起的粮袋已达十一袋，编号清晰，守卫轮岗换人，连站姿都整齐了不少。南井巷口恢复了取水队伍，虽短了些，但没人插队。
雪斋仍坐在原处，没挪地方。右腿的痛感没减，反而随着傍晚临近愈发清晰，像是有根钝刀在里面慢慢锯。他解开直垂下摆，轻轻揉了揉膝盖外侧，手指触到一道陈年疤痕，那是十五年前在京都郊外逃难时冻伤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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