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朝鲜长老拄着竹杖慢慢走来,手里捧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物件,边角磨损得发白,显是埋藏多年。他在雪斋面前站定,没说话,只是将布包轻轻放在南井旁那张尚未撤去的石台上。
“这是?”雪斋放下笔。
长老解开布绳,一层层掀开布片,露出里面几件农具:一把铁口木柄锄头,刃部略有锈迹但未崩裂;一具曲辕犁的残件,木质部分被虫蛀出几个小孔,铁铧尚完整;还有两把镰刀,一把刀锋卷了口,另一把刃口磨得发亮。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东西。”长老声音低缓,“战前埋在田埂下,说万一遭兵祸,日后还能翻出来种地。我一直没敢挖,怕引来贼人。昨夜听见磨坊声响了一整夜,今早又见你们筛粉蒸饭……我想,该拿出来了。”
雪斋没立刻伸手。他盯着那些农具看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朝长老深深一揖。
“长者厚意,不敢独享。”他直起身,语气郑重,“这些东西,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所有想活下去的人的。我代他们谢您。”
长老微微点头,没推辞,也没多话。两人并肩站着,目光越过空地,投向远处那一片荒芜坡地——杂草丛生,碎石遍地,几棵枯树歪斜地立着,像被遗弃多年的坟场。可就在那片废土边缘,已有零星脚印踩出的小道,是流民们近日取水、拾柴时踏出来的。
“那边背风。”长老抬起竹杖,指向东南方一处缓坡,“土色深,去年烧过荒,翻起来容易。再往西靠溪的三块地也成,潮润,适合种粟和稗。”
雪斋从文书手中接过一根削好的细木棍,在地上轻轻画出轮廓。他一边听长老指点,一边用木棍标出五处坡地、三处近水洼地,合计约三十町步。围观的人渐渐聚拢过来,起初只是远远看着,后来有人踮脚张望,有个孩子干脆钻到两人中间,仰头看地上的线条。
“这地……能种?”一个中年男子开口,嗓音干涩。
“能。”雪斋回头看他,“只要肯挥锄,就能种。”
“谁分?”那人又问,眼神有些飘,“你说了算?”
周围静了一下。没人附和,也没人反驳。
雪斋没恼,也没回避。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楚传到每个人耳中:“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天我划线,明天你挥锄。若我失信,你们尽可弃耕离去——但我信你们不愿再靠施舍过活。”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脸庞:有年轻力壮的汉子,也有满脸风霜的老者,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后头,眼神里满是犹豫。
“第一片地,就叫‘新生田’。”他说。
人群沉默片刻。有个老头低声重复了一遍:“新生田……”像是咀嚼这个词的滋味。接着,旁边一个女人也跟着念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水波一样慢慢荡开。
雪斋拿起那把铁口锄头,走到坡前,用力插进土里。杂草根系纠缠,他左腿旧伤隐隐作痛,但仍稳住身体,将锄头往下压,撬起一块硬土。土块翻过来,露出底下略带湿气的褐色泥土。
“看见了吗?”他对那个提问的男子说,“这不是赏赐,是借给你们的力气。收成之后,归还即可。工具坏了,修;丢了,报;谁私藏不还,下季不许申领。”
男子抿了抿嘴,终于点头。
雪斋又扶起那具曲辕犁残件,虽缺了横杆,但主架尚存。他试着推动,木轮发出吱呀声,铁铧划过地面,拖出一道浅沟。
“从前我也是赤脚踩泥的人。”他说,“十五岁在京都当药童,冬天洗药桶,手裂出血口子。剑能护命,锄更能养命。”
他回身,把农具交到长老手里:“您主持分发。按户登记,每家先领一件,优先给有劳力的。老人孩子组队的,也算一户。”
长老接过锄头,默默点头。他走到台前,开始念名字。第一批十人应声上前,有男有女,有单独来的,也有夫妻同至。他们接过农具时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接的是婴儿。
有个逃兵模样的青年站在外围,皮甲破旧,腰间还挂着半截断刀。他冷笑一声:“种地?老子拼死逃出来,可不是为了再跪着刨土。”
雪斋听见了,没看他,只对长老说:“记一笔:从明日起,每日开工者,记工一厘。积满十日,换盐一合、米三合。孩子上学、病人用药,皆从此出。”
青年一愣。
“盐?”有人忍不住问。
“真盐。”雪斋说,“不是河滩晒的苦卤。”
人群骚动起来。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开始盘算自家几口人、能出几个工、够不够换油换布。
夕阳将坠,光线拉长。雪斋站在新生田边界,手中握着一根标记用的竹竿,正与文书核对明日开工名单。他右腿倚着拐杖,左腿微曲,旧伤处传来一阵阵钝胀,但他没坐下。
文书小声提醒:“明日辰时点名,要准备签到簿。”
“用炭写在木板上就行。”雪斋说,“省纸。”
“可是……怕被人改。”
“那就挂高点。”他抬眼看向坡地,“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文书应了声,低头记录。远处,第一批领到农具的人已结伴往居所走,有人把镰刀扛在肩上,有人用布条缠好锄头把手。那个曾想抢工的青年落在最后,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我也……能记工?”他问。
“能。”雪斋看着他,“只要你来。”
青年低下头,声音轻了些:“那……我明早来。”
雪斋没多说,只点点头。
这时,朝鲜长老坐在石墩上,手里轻抚那把磨亮的镰刀刃口,没急着走。他望着那片被划出轮廓的荒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不像。
天色渐暗,风起了些。磨坊的门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雪斋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又厚了些,也许夜里会下雨。
他拄起拐杖,准备巡视一圈后再回官所。新生田的边界已用竹竿插好,明日一早就要动工。文书抱着木板跟在身后,嘴里念着名单:金次郎、朴大根、佐藤甚五郎、李春花……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雪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地。
竹竿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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