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学堂东墙的破洞斜插进来，照在那张贴于墙上的桑皮纸上。“人能弘道”四个字边缘泛黄，昨夜风干时裂了一道细纹，横穿“弘”字右下角。宫本雪斋站在讲台前，拐杖拄地，左手扶着桌沿，没说话。屋里已有十几个孩子，大的约莫十二三岁，小的不过六七岁，都坐在矮凳上，有的抱着木板，有的攥着炭条，眼睛盯着他。
他抬起右手，指向墙上那张纸。
“昨天我说过，这张纸留下。”声音不高，但压住了角落里两个孩子低声争抢笔杆的动静，“谁写得好，名字就写在旁边。”
没人应声。只有最前排一个穿补丁裤裙的小男孩，悄悄把炭条往袖子里塞了塞。
雪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昨夜裁好的十来片小方纸，每片上用墨写着一个数字：一、二、三……直到十。他又掏出几张稍大的，写着“人”“大”“天”“学”等字。这些纸片边缘齐整，是新一批桑皮纸裁出来的，比昨日那张薄而柔韧。
他将纸片一一贴在黑板下方——所谓黑板，是一块熏黑的门板，用绳子挂在墙上。孩子们伸长脖子看。
“今天先认数。”他说，“三加五，是多少？”
没人举手。
后排一个瘦小女孩举起炭条，在木板上画了三道竖线，又画五道，然后一根根数过去，嘴唇微动。她数到第七根时停了一下，第八根落下，点点头。
雪斋看见了，朝她略一点头。女孩脸一红，低头藏起木板。
“有人会，但不敢说。”他走下讲台，拐杖敲在泥地上，节奏缓慢。走到中间空地，他蹲下来，左腿绷直，膝盖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有铁钉在肉里轻轻搅。他没皱眉，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放在地上。
“这是三。”他指着。
又取出五枚，排成一列。
“这是五。”
他将两堆铜钱推到一起，伸手示意：“现在一共多少？”
孩子们探身看。有人小声数：“一、二、三……七、八。”
“八。”那个先前数线的女孩轻声说。
雪斋点头，从布包里拿出一张写有“八”的纸片，贴在门板上。“三加五，得八。记住了？”
众人点头。
他正要起身，忽见最角落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走近一看，眼里蓄满泪，鼻涕挂在上唇，手上攥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3+5=6”，已被炭条涂改多次。
“错了？”雪斋问。
男孩抽噎着点头，眼泪砸在木板上，把“6”字晕开一圈。
“哪里错了？”
“不……不知道。”男孩哽咽，“我都加了，怎么不对？”
雪斋坐到他身边的小凳上，动作迟缓，左腿撑不住，靠拐杖架着才没歪倒。他拿起男孩的木板，用指甲刮掉“6”字，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
“你数数我的铜钱。”他说。
男孩抽着气，低头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雪斋说，“刚才你写六，是不是只数了左边三枚和右边三枚？”
男孩一愣，再看铜钱，忽然睁大眼，又哭又笑：“我……我漏了两枚！”
“没漏。”雪斋把铜钱拢成一堆，“是你心急，没数完。算术不怕慢，怕不数。”
他把三枚和五枚分开，再合：“三加五，是八。不是猜，是数出来的。”
男孩擦了把脸，重拿炭条，在木板上慢慢写：“3+5=8”。写完，抬头看他，眼睛还湿，却亮着。
雪斋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对了。”
他站起身，拐杖撑地，环视一圈：“算术不是神仙法术，是数东西。你们手里有几根炭条？碗里有几粒米？家里有几口人？都能算。算清楚了，少被骗，少吃亏。”
前排一个女孩举手：“大人，那‘七减二’呢？”
“好。”他从地上拾起七枚铜钱，摆成一排，“我拿走两个。”
他收起两枚。
“剩下几个？”
孩子们纷纷低头画线。片刻后，七八个声音同时响起：“五！”
“对。”他贴上“七减二得五”的纸片，“减，就是拿走。加是添，减是去。明白吗？”
众人点头。
他正要继续，忽听“啪”一声，一个孩子把炭条折断了。是个圆脸男孩，正对着“人”字反复描，可总把撇画拉得太长，像根扫帚棍。
“这个字怎么老不像？”他嘟囔。
雪斋走过去，接过他的炭条，在桌上蘸水写了个“人”字：短撇，斜捺，两笔分明。
“‘人’字，两脚站稳。你那一撇太用力，捺还没落，气就泄了。”
他把炭条递回去：“再写三遍。别急。”
男孩低头重写。第一遍仍歪，第二遍稍好，第三遍终于有了模样。他咧嘴一笑，把木板举起来。
雪斋看了，没夸，只说：“比刚才强。”
转身时，左腿旧伤猛地抽紧，像被生锈的刀刃割过筋络。他咬牙撑住拐杖，换左手持杖，右手扶了下讲桌边缘。站定后，他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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