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字也一样。一笔是一笔,差一点,意思就变。”他指着门板上的“入”字,“看,‘人’字捺往下,‘入’字捺往上。一个向外,一个向内。写错了,读的人就糊涂。”
他见一个扎辫子的女孩把“学”字少写了一点,便蘸水在桌上重写,强调最后一笔:“学问如行路,差一步也不完整。”
女孩抿嘴,照着临摹三遍。第三遍时,点画落在正确位置,她抬头看他,眼睛发亮。
雪斋微微颔首。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孩子们低头书写,炭条划在木板、粗纸上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春蚕啃桑叶。阳光爬上讲台,照在他灰蓝直垂的肩头,衣料褪色处泛出灰白。他站着没动,拐杖倚在桌角,右手轻轻搭在“学”字那张纸上。
朝鲜长老坐在后排,背靠土墙,始终未语。他手里捏着半截炭条,偶尔低头在膝上画几个朝鲜字,又抹去。见雪斋站立良久,他想开口劝坐,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近半时辰过去。雪斋额角渗出细汗,左腿已麻木,只剩沉坠感。他换手扶杖,左手撑桌,继续讲解:“人之所以为人,不在力气大,不在跑得快,而在能学。牛马力气大,却不识数;飞鸟会飞,却不会写字。我们能学,所以能造屋、种田、治水、带兵。学,是人最要紧的东西。”
前排一个孩子小声问:“那大人您学过什么?”
雪斋一顿。
“医术、刀法、算账、筑城、带兵、耕田……都学过。”他说,“一开始也不会。切药切到手,练刀砍空摔跤,算错账赔钱,画图画歪被师傅骂。可只要肯学,慢慢就会了。”
他顿了顿:“你们现在写的每一个字,算的每一道题,都是往后活命的本事。别嫌它小。”
话音落,教室更静了。连最小的那个男孩也挺直背,一笔一画写着“八”字。
忽然,那个曾把“3+5”算错的孩子举起手。
“大人!”
“说。”
“七减二得五,对不对?”
“对。”
孩子笑了,把木板高高举起,像举着一面小旗。周围几个孩子凑过去看,有人拍他肩膀,有人小声说“你真行”。
雪斋看着,嘴角微扬,极轻的一弯,转瞬即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撑在桌上的手,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腿上的疼又回来了,顺着筋络往上爬。
但他没坐下。
他低声自语:“比刀法更难传的,是心法。”
晨光铺满讲台,照得桑皮纸上的墨字清晰可见。那张写着“学”字的纸静静贴在墙上,边角微微翘起,被风轻轻托着,颤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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