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天光已亮透。雪斋拄着拐杖从官道岔口转入南乡田埂,脚底踩着昨夜露水未干的泥地,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左腿旧伤处仍有些滞涩,每走几步便停一停,用手按了按膝盖外侧。随身布囊里,《农事纪要》卷得齐整,量田绳缠在腰带上,末端垂下一段打了个结——那是他昨日黄昏前亲手系的,为的是今早不误行程。
田头已有几个流民蹲着,手里捏着发黄卷曲的稻叶,低声议论。一人见雪斋走近,忙站起身,裤脚沾满湿泥,抱拳道:“大人真来了。”
雪斋没应话,只点了点头,弯腰拨开一丛秧苗。叶片背面爬着灰白色细虫,长约寸许,正啃食叶脉,茎秆间还留有蜕下的空壳,密密麻麻如针尖扎过。他伸手掐死一条,指腹碾压后留下淡绿汁液。又翻开土表,见几只幼虫藏于根部缝隙,动作迟缓,正是稻螟无疑。
“密度不小。”他说,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全都静了下来。
他从布囊取出竹筒,将几只活虫小心扫入,再翻出《农事纪要》,一页页翻至“虫害图谱”那节。纸面泛黄,边角磨损,是他在京都药店抄录的老本子,图样粗简,但特征分明:虫身微弯、头深褐、腹节有黑点——与眼前之物吻合。
“确实是螟。”他合上册子,“三日内不治,半田可毁。”
身旁一个瘦脸汉子急道:“那赶紧撒石灰!前回北坡街用过,烧死了蛆虫。”
“石灰杀不了这虫。”雪斋摇头,“它藏叶心,钻茎管,药粉落不到地方。火攻更不行,烧了虫也烧了苗。”
“那怎么办?等死不成?”另一人甩手站起来,满脸焦躁。
雪斋没理怨言,只对亲随道:“去村东林子,找山雀巢,看有没有成鸟在哺雏。再叫工匠带木箱、钉子来田边。”
众人一愣。
“放鸟?”那瘦脸汉子瞪眼,“鸟啄谷穗比虫还狠!去年乌鸦成群,一夜吃掉三亩早稻,谁赔?”
这话一出,附和声四起。有人竟从家里取来扫帚,站在田头作势要赶鸟。还有老农嘟囔:“大人昨日说防虫,今日反招鸟来?莫不是拿我等田地试法?”
雪斋立在田埂高处,风吹动他灰蓝直垂的衣角。他没动怒,也没解释,只示意亲随打开两个麻布袋,倒出一堆残渣在木板上。
“你们看看。”他用刀鞘尖端拨弄,“这是昨夜从林中拾的鸟食余烬。”
众人围上前。板上尽是碎壳断肢,其中几具虫体完整,头胸相连,正是稻螟模样。
“山雀专吃这种虫。”雪斋指着,“它嘴细,能探进卷叶里掏肉。一日捕食百余条,不吃熟谷。”
没人说话。
他又命人抬出两块田板模型——皆由匠人依实田比例所制。一块标“未治”,稻叶枯黄,孔洞遍布;另一块写“三日前引雀”,叶片舒展,仅边缘微损。
“这是南坡试验田取来的。”他说,“三日之间,虫口减八成。粮损不足一石半。”
老农凑近细看,手指摸过光滑叶面,又抠了抠土层,“……真少了?”
“你自己数。”雪斋递过放大镜片——那是荷兰商人留下的残件,镜框裂了,但他磨平边缘绑上木柄,如今派上了用场。
那人眯眼看了半晌,喃喃道:“怪了……鸟真不吃稻?”
“吃,但不多。”雪斋接过话,“雏鸟成长期需高蛋白,谷物难消化。待秋收时,鸟群自会南迁。若真有啄食,我们再议补偿。”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我宣布:凡参与设巢投喂者,每日记工一分,换米半合;若秋收时鸟群损谷未超三石,官府全赔;若有功,每户加授半亩永业田。”
人群骚动起来。
“永业田?”先前拿扫帚的汉子愣住,“真给?”
“白纸黑字立契。”雪斋从布囊抽出一份空白文书,“现在就可签字画押,我亲自监印。”
片刻沉默后,一个穿补丁裤裙的少年走上前,“我愿试。我家屋后有棵老杉,适合搭巢。”
接着又有两人跟上。
工匠也到了,背着五六个方木箱,钉子插在腰带缝里。雪斋亲自带路,走到田缘树林,选了几株枝杈稳固的老树,一一标定位置。
“箱子离地六尺,朝东南开孔,避雨通风。”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固定方式,“每日清晨,派孩童投喂半把糙米即可。不可多,多了它们就不捉虫了。”
“饲鸟如养兵,有节制则可控。”他补了一句。
孩子们听说能参与,纷纷跑来围观。一个扎头巾的小女孩举手问:“大人,怎么认哪种鸟是好鸟?”
雪斋笑了下,“听叫声。清脆短促的是山雀,咕噜拖长的是斑鸠——那种不能留。”
众人跟着学发音,田野间一时响起“唧唧、唧唧”的模仿声,夹杂着笑声。
太阳升到头顶,第一批鸟巢已钉好。工匠还在忙碌,流民们却已自发分成几组:有人去捡枯草铺巢底,有人回家取米袋准备投喂,还有人拿出自家记账本,请文书登记工分。
雪斋站在林道入口,看着田间动静。风拂过新绿的稻浪,远处传来锤钉声和叮嘱声,不再有斥责或疑虑。他解开腰带上的量田绳,重新缠紧,又摸了摸左腿——胀痛比早晨轻了些。
他转身对文书道:“明日去西岭查桑园,听说那边叶子发斑,怕是蚕病。”
文书记下。
这时,一个老农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碗凉茶,递上前:“大人辛苦。我们……先前言语冲撞,您别往心里去。”
雪斋接过碗,喝了一口。茶是粗叶泡的,涩中带苦,却是热的。
“农事无小事。”他说,“你们护田,我护你们,道理一样。”
老人点头,眼角皱起,咧嘴笑了。
雪斋把碗还回去,拄杖往前走了几步。前方小路通向邻村,路边野菊刚冒花苞,田埂上蚂蚁排成长队搬运虫尸。他停下脚,望着那一列黑点缓缓移动,忽然道:“虫吃稻,蚁吃虫,鸟吃蚁——天地自有对头,不必全靠人力压着。”
文书没接话,只低头写字。
阳光斜照下来,映在雪斋肩背的旧铠甲上,泛出淡淡铁色。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尚未完成的鸟巢下方。一只山雀忽地掠过树梢,发出短促鸣叫,旋即隐入枝叶深处。
田间的活计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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