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治所书房的纸门透进淡青色的晨影。宫本雪斋坐在矮桌前，左腿倚着石栏，拐杖靠在肩侧。桌上摊开三叠文书：一卷是占城旧府的《刑例簿》，边角虫蛀；一册抄自京都的《建武式目》残本，墨迹斑驳；还有一份朝鲜《经国大典》节录，由前朝官员昨夜送来，纸面微潮，显是连夜誊写。
他翻开竹片，上面刻着“议律草案”四字，刀痕深而直。昨日晒谷场的火绳枪声还在耳中回响，田村太郎烧伤的手背、众人惊惧的眼神，都提醒他——规矩不能只靠口令，得落在纸上，钉进地里。
门外脚步轻响，五名前朝官员鱼贯而入。皆穿褪色麻衣，头戴旧式乌帽，最年长者须发灰白，手持一根磨得发亮的竹尺。他们站在门口略一躬身，未多言。雪斋起身还礼，请诸人落座。
“昨夜我翻了旧档，”他开口，声音平实，“发现一件怪事：偷一头牛，判三个月苦役；杀一人，也判三个月。这法，守得住吗？”
老者咳嗽两声：“大人明鉴。此乃战时临时条令，原为速断积案所设，后竟成常例。”
“那就改。”雪斋从袖中抽出一张草图，“我拟了三条底线：保民安业、罪罚相当、赋役均平。凡合此三者，留；冲突者，裁；缺漏者，补。诸位若无异议，今日便逐条议定。”
有人皱眉：“大人出身日本，可知本地风俗？譬如私斗，历来以赔牛了事，今若判入狱，恐难服众。”
雪斋不答，先命亲随取来炭笔与厚纸，铺在桌上。“我们先列现有问题。”他一笔一划写下：“一、火器管理无规；二、流民营地杂乱；三、争地斗殴频发；四、粮药分配无据。”写完抬头，“这些事，昨日前有发生否？”
众人默然点头。
“那便从这四条入手。”他执笔蘸墨，“第一条：凡持铁炮者，须登记造册，火药统存，钥匙归村老。违者没收兵器，劳役十日。可有异议？”
老者捻须：“登记……可是为了征兵抽丁？”
“不是。”雪斋摇头，“是为了知道谁会用、谁能管。就像医者用药，不知病人几许，如何配药？登记只为分粮、防疫、划地，不涉征役。自卫队之事，已由各村自治，无需另起名目。”
另一人低声问：“若有人拒登呢？”
“先劝，再告，三日不从，派两人上门讲理。”雪斋说，“法若不知，则不能守。我们要做的，是让人明白为何要守。”
半日过去，九条新规初成。名为《占城管辖新规》，内容涵盖器械监管、土地划分、斗殴处置、粮药调配等。其中第七条明确：“凡因口角致伤者，初犯禁足五日，赔偿医药；再犯囚半月，劳修水渠；三犯逐出营地。”
老者叹气：“从前不过是赔几升米的事。”
雪斋放下笔，看着他：“我在江户见过一个少年，和邻居争井水，推搡中摔死。其母抱着尸身哭了一夜，说‘若早知动手要偿命，哪怕忍十年’。法之设，非为拘人，乃为护人。今天你们觉得严，是因为过去太松了。”
堂内一时安静。炭火在炉中噼啪一声，火星跳起。
老者终于点头：“大人说得是。这法……可以试。”
午后，公厅门前搭起木台。百姓陆续聚来，有流民，也有本地居民。雪斋命人将昨夜绘好的布告图板立起，九条新规用大字书写，每条下附一行小字解释，如“登记户籍”后写“便于领粮、治病、分地”，“禁止私斗”后写“防误伤人命，免家破人亡”。
他站上台，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这九条，三日后试行。期间若有不明白处，可去答疑亭问文书。试行满月，再定是否施行。”
一名壮汉挤上前：“你说不分地？那我们白干半年？”
“地会分。”雪斋答，“但得先清册、量田、定界。现在分，明日抢，反倒生乱。这九条里第三条就写着：‘新开垦地，按工分等，由村老公示’。你若肯出力，自然轮得到。”
又有人喊：“凭什么你们定规矩？我们没说话！”
雪斋不恼：“所以今天才叫你们来听。明天开始，答疑亭每日开两个时辰，谁有意见，可当面提。若多数人反对某一条，我们可以改。”
人群骚动渐息。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琢磨条款。一位老妇拉着孙子念道：“不准私藏火药……哦，原来是怕炸到孩子。”
傍晚时分，新规木牌已在市集入口立起。亲随钉得结实，四角加了铁皮包边。雪斋拄拐走至庭院，见几名孩童围着木牌，一个胆大的爬上底座，伸手去抹“禁止私斗”四字。
亲随欲上前拉人，雪斋摆手制止。待那孩子跳下，他招手道：“你过来。”
孩子迟疑走近。
“认得字吗？”雪斋问。
“认得几个。”
“那‘不准涂画’四个字，抄十遍，可愿意？”
孩子低头：“我……我不识这四个字。”
雪斋回头：“取纸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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