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雪斋在案前处理完文书后,想起昨日擒获的敌间谍,便起身前往地牢准备审讯。辰时的钟声刚响过三下,他已站在地牢铁门外。
他换下了昨夜沾着湿泥的直垂,换上一件灰蓝外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两名文书随行其后,一人捧纸笔,一人提油灯。守门的护卫低头行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
门开时,一股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地牢深处只点了一支火把,光晕摇晃,照出石壁上的水痕和铁链的锈迹。敌间谍跪在角落,双手反绑,脚踝扣着铁镣,黑巾已被摘下,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三十岁上下,左颊有道旧疤,像被柴刀划过,嘴唇干裂,双目低垂。
雪斋没走近,先在门口的铜盆里净了手,用布擦干,才迈步进去。文书将案几放在中央,铺好纸张。雪斋坐下,声音不高:“报姓名。”
那人没抬头。
“你是哪家细作?”雪斋又问。
仍无回应。
一名护卫站在侧后,忍不住上前半步,手按刀柄:“大人,这种人,打一顿就老实了。”
雪斋抬手止住,目光未移:“我要的是情报,不是惨叫。”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放在案上,推向灯光处。“你带着它,藏进支架底下。它对你来说,不止是信物吧?”
那人眼皮动了一下。
“上游三里,老槐树根下,埋着竹筒。”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磨刀石刮过铁皮。
雪斋不动声色:“带回来没有?”
“回来了。”亲信低声答,“油纸包着,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轮替’‘卯时’几个字。”
雪斋点头,对那人说:“你说的,我们查到了。接下来,告诉我你受谁指使,接头暗号是什么,任务多久一换。”
那人沉默片刻,喉结滚动:“我是流民,被人收留,给饭吃,就做事。不知道主使者名字。只知每月初七,在北谷溪口放一块白石,有人来取消息。”
“你们怎么联络?”
“用鼓声。两短一长,是安全;三长,是变故。”
“布防呢?”
“……上游有两人,夜里巡到寅时;下游无人,只白天走过一趟。”
雪斋示意文书记下。纸笔沙沙作响。
“你若所言属实,”他说,“我可以让你死后归葬故土。你家乡在哪?”
那人终于抬眼,看了雪斋一眼,又低下:“美浓。羽栗郡。”
“姓什么?”
“……平田。”
“平田?”雪斋重复一遍,语气平淡,“那你可知,去年冬天,羽栗郡发粮时,有个叫平田源次郎的老汉,因多领一升米,被当场杖毙?”
那人身体一震。
“我说的没错吧?”雪斋继续,“你不是平田家的人。你连自己编的名字都记不清祖上三代。”
那人闭上眼,不再说话。
雪斋也不急,端起文书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地牢里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过了半晌,他又开口:“你不是山贼,也不是浪人。拆螺栓的手法,是练过的。工具也专门打磨过角度,为的就是不惊动守夜人。你背后有人教。”
那人依旧闭目。
“你不答,我也知道。”雪斋放下茶碗,“你饿过很久,但最近半个月,吃得不错。手腕有力,掌心虽有茧,却不粗糙,说明你平时不干重活。你是细作营里养出来的,不是临时拉来的流民。”
那人嘴角抽了一下。
“你在等死。”雪斋说,“你以为我抓你,就是为了打你一顿,逼你招供,然后杀掉。可我不是为了泄愤。我是为了知道,下一个想拆水车的人,什么时候来,从哪条路走,带什么工具。”
他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蹲下,与他平视:“你不说主使,可以。但你要知道,我说话算数。你若真想死,我不拦。可你若还想回家——哪怕只剩一座坟——就得说实话。”
那人睁眼,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开口:“……我只知道代号。‘鸦三’。上面的人叫‘风判’。每月初六,他会派人在北谷放一只黑陶罐,里面是新命令。”
“风判是谁?”
“没见过脸。只听声音,像是北方口音。”
“上次命令是什么?”
“……毁水车轴,拖延春灌。若不成,烧粮仓南角。”
雪斋回头,对文书说:“记下。黑陶罐,北谷,初六。北方口音。”
文书点头落笔。
雪斋又问:“还有多少人在这附近?”
“……我不清楚。只知西岭有暗哨,但不知几人。”
“联络方式?”
“若是紧急,放狼烟,三股。”
“你这次失败,他们会再派人?”
“会。最多五天。”
雪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带回去的东西,再核一遍。油纸上提到的轮替时间,比他对质的话早半个时辰——说明他在保命的同时,还在试探我们。”
他转身往外走,护卫紧随其后。走出地牢,阳光刺眼,他眯了下眼,深吸一口气。外面已是辰时末,风里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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