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文书官已将口供抄好,密信摊在桌上。雪斋坐下,亲自对照油纸内容,逐条核对。那人说的轮值时间、鼓声暗号、黑陶罐位置,皆与实物证据吻合。唯有“风判”的身份,尚无佐证。
护卫站在厅外,低声议论。
“大人,何必这么麻烦?直接上刑,他早就全说了。”
“就是。咱们辛辛苦苦修的水车,差点被他毁了,还不让打一顿出气?”
雪斋听见,没抬头,只说:“你们以为,打一顿就能得真话?他若挨不过,随便编个名字,说是南部家派的,我们信不信?立刻调兵去边境,结果呢?敌人趁虚而入,才是真祸。”
他放下笔,看着众人:“他肯说,是因为他知道,我说话算数。他知道,只要说真话,就能保住最后一点尊严。我们若用刑,他只会求快死,编谎话换痛快。那样的供词,要来何用?”
厅内安静下来。
“乱世之中,人心浮动。”雪斋继续写,“可正因为乱,才更要守规矩。今天我能纵容你们打一个俘虏,明天你们就会打一个告密的百姓,后天,就会有人打着我的旗号,半夜破门抓人。到那时,谁还敢信我们?”
一名年轻护卫低头:“……是我冲动了。”
“愤怒没错。”雪斋合上册子,“可愤怒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挡刀枪。我们要的是准信,不是情绪。”
他站起身,下令:“敌间谍暂押地牢,四人轮班看守,不得私自动刑。密信交专人破译,加印火漆封存。所有口供,另抄一份,归档备案,三个月内不得外传。”
文书应声记录。
雪斋最后说:“从今日起,审讯俘虏,须有文书在场录供,证据并列查验,供词须能复核。凡无记录、无物证之言,不得采信。”
他走到窗前,望着治所院中的一排青石台阶。阳光照在石缝里钻出的嫩草上,绿得发亮。远处,巡逻的脚步声依旧规律响起,一声接一声。
他没回寝屋,也没去巡查农田。坐在案前,翻开新的文书簿,写下第一行字:“辰时四刻,审敌间谍一名,录供五条,获密信一纸,皆可验证。”
写完,他放下笔,左手按了按膝盖。旧伤在暖日里仍隐隐发闷,像有一根细线在骨缝里来回拉扯。他没出声,只是坐直了些,拿起下一卷账册,准备核对春耕种子的发放名单。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屋檐,啄了两下瓦片,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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