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阳光斜照在治所广场前的青石板上,几只麻雀在旗杆下啄食昨夜风吹落的谷粒。宫本雪斋走出门廊,灰蓝直垂的衣摆扫过门槛边新长出的一簇狗尾草。他没坐轿,也没让护卫开道,只拄着拐杖往高台走去。膝盖旧伤在晨光里依旧发闷,像一根细线在骨缝里来回拉扯,但他脚步没停。
文书早已候在台上,手中捧着一卷黄绢诏书。台下站了不少人,有穿粗布裤裙的流民,也有戴乌帽的老吏。有人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怕不是又要征丁修城。”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低声说:“前年换了三任代官,个个都说要安民,结果呢?春耕抓夫,秋收加赋。”
雪斋登台,不急着说话。他先示意文书展开昨日定下的审讯规程抄本,当众朗读:“凡拘押人犯,须有二人以上在场录供;物证、口供并列查验;无记录者,不得采信。”念完,他又命人将抄本贴于木柱,与法令一同公示。
人群安静了些。
他这才展开黄绢诏书,声音不高,也不激昂:“今日讲三件事。第一,春耕期间,不得强征劳役。若有违者,百姓可至治所击鼓鸣冤,三日内必有回应。”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前朝官员出列,手持旧式目残卷,背诵《贞永式目》中相应条文:“诸国守护,非奉幕府令,不得擅发丁役……”雪斋点头,等他念完,接着说:“第二,市集交易,须明码标价。秤砣、斗斛由公家校准,每月初一更换封条。”又一名老吏上前,引《建武式目》佐证:“商贾欺瞒,罚银五两,没其货半。”
“第三,邻里纠纷,先由里正调解。若调解不成,三日内立案,十日内裁决,不得拖延。”他说完,再请一位退职判官出面,逐条对照旧法,证明并非创制新规,只是恢复旧章。
台下有人点头,也有人皱眉。一个中年男子突然从人群中挤出,几步冲到木柱前,一把撕下刚贴的法令抄本,狠狠摔在地上,怒道:“我们逃荒至此,连饭都吃不上,还管什么明码标价?你们当官的懂什么!”
周围一片寂静。几名护卫下意识按住刀柄,却被雪斋抬手止住。
他走下高台,一步步走到那人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雪斋身形更瘦,肩背却挺得笔直。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喘着气,瞪着他:“田村庄五。越中国冰见村人。去年领主加征‘阵夫赋’,我家三亩地交不出,只好逃出来。路上饿死两个孩子,老婆投了海——你说我该不该撕这纸?”
雪斋没答,只说:“我十岁失亲,十五岁饿倒在江户桥下,被人踢醒去扫雪。扫了三天,换了一碗冷粥。你说我懂不懂苦?”
田村庄五愣住。
雪斋回头,对账房说:“支五升糙米,半匹粗布,记入赈济账。”又对里胥道:“将此人编入临时工役名录,明日去东坡修渠,以劳换粮。”
账房应声取来物资。雪斋亲手递过去,说:“今日给你米布,是赈济。明日你若抢他人财物,我也必罚你。不是因你穷就可乱法,正因穷过,才知无法之世更苦。乱法一日,百姓十日不安。你要活命,我也要立信。”
田村庄五低头接过米袋,手指微微发抖。他没再说话,默默退进人群。
午后,偏厅内设了五张矮桌,五位前朝官员依次落座。他们曾任职于幕府或地方守护代,熟悉律令格式。雪斋请其中资历最深者主持会议,自己坐在末席,只提问题,不轻易表态。
“如今市井已有明价榜,可若有人私下调换秤砣呢?”
“里正调解纠纷,若收受贿赂,偏袒一方,又当如何?”
“三日立案,十日裁决,若有猾吏故意拖延,推说文书未到,怎么查?”
讨论持续两个时辰。最终议定:各村设公开账册,每日张贴收支;里正调解决定须双方画押,副本送治所备案;凡诉讼延误,由上级官吏追责经办人。
正说着,一名差役押进一人,身穿褪色阵羽织,原是本地小吏,冒充里正向百姓收取“告示费”,前后敛钱六百文。雪斋当场签署判决书:罚其修路三十日,姓名张榜公示。文书立刻誊抄判例,送往各村传阅。
散会时,天色已近黄昏。那位主持会议的老吏留下,低声说:“您知民情,我知旧规。合则立信,分则生乱。”雪斋拱手:“正是此理。”
他步行回寝屋,途经市集。摊贩们已将秤砣摆在显眼处,有的还用红绳系住,以防调包。一个白发老者坐在小凳上,指着墙上法令教孙儿识字:“‘明码标价’,念慢些,一个字一个字来。”孩子奶声奶气地跟着念,老者脸上露出笑。
雪斋驻足片刻,未惊动任何人。
返至院中,暮色四合,巡逻足轻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整齐而规律。他唤来副官,说:“明日去东郊练兵场,查看新募流民报到情形。今日既立法,明日就得有人护法。”
言毕,回屋脱下外袍,将今日所用讲稿重新誊录一遍,在页脚标注:“可作乡学教材”。油灯下,纸面字迹清晰,无一句修饰,全是直白条款与执行细则。他吹熄灯芯,窗外虫鸣渐起,远处有孩童嬉闹声随风飘来。
拐杖靠在墙边,顶端磨损处映着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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