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东郊的山脊,露水还挂在草叶上。宫本雪斋拄着拐杖,踏进练兵场时,脚底碾碎了几片枯叶。他没说话,只站在靶台边,看着二十来个新募的流民排成歪斜的一列,手里握着铁炮,手心出汗,枪管微微发抖。
昨夜他已在治所翻看过名册:这些人里有逃荒的农夫、被解散的足轻、丢了田产的村役人,年纪从十八到四十不等。没人打过实弹,更没人见过阵仗。今早集合,拖了近一刻钟才凑齐人。
“先站稳。”雪斋开口,声音不高,“脚跟贴地,肩放松,枪托抵住右肩窝。”
一名瘦高个男子举枪瞄准,手指刚碰扳机就猛地扣下。砰的一声,子弹偏出靶外,惊飞了远处树上的乌鸦。旁边几人吓了一跳,有人低声骂:“蠢货!浪费火药!”
雪斋走过去,接过那人的枪,检查火绳是否受潮,装药量是否合适。“第一枪打不中,正常。第二枪还偏,也正常。但你得知道它为什么偏。”他把枪还回去,“再来一次,这次别急着放。”
那人咽了口唾沫,重新装药。这一次,枪口稳了些,子弹擦着靶子边缘飞过。
“进步了。”雪斋点点头,“记住这感觉。”
另一头,一个圆脸汉子蹲在地上喘气,脸色发白。他叫佐藤次郎,昨儿还在东坡修渠,今天就被编进了自卫队。他抹了把汗,小声嘟囔:“我是来换米的,不是来送命的……”说着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趁人不注意,转身往营门方向溜。
雪斋看见了,没喊他。等那人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跑时,他才慢慢走过去,站到靶台上。
“我五年前在越前学刀,第一天教头让我对着木桩劈一百下。”雪斋说,“我劈到第七十下,手腕肿得握不住刀柄。我想走,可一想到要是连刀都拿不稳,将来怎么护住想护的人,就又抬起了手。”
底下没人吭声。
他抽出随身短刀,在靶台边缘划了一道痕。“你们现在每练一日,村里人就能多睡一个安稳觉。贼来了,你们能挡一下;火起了,你们能冲进去救人;有人闹事,你们能让百姓先撤。这不是为了当武士,是为了不让家人再饿死、再被人拖走。”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谁还想走,现在可以走。但我告诉你们——走了的人,家属不再领双份口粮,伤残也不再由公家奉养。留下的人,每月完成训练,家里多领一斗米,本人受伤有医者治,残了由官府养一辈子。”
人群静了下来。
佐藤次郎站在营门边上,脚动了动,最终没迈出那一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腰间的铁炮,慢慢转过身,走回队伍。
午后的太阳晒得沙土发烫。训练进入实弹环节,每人三发试射。起初命中率不到三成,脱靶的比比皆是。有人枪一响就闭眼,有人后坐力太大差点摔倒。
轮到田村太郎时,他紧张得呼吸急促。第一发打偏,第二发打空。第三发刚点火,旁边一人突然咳嗽,他手一抖,枪口偏转,火光一闪,子弹擦过前排一人手臂,撕开一道血口。
现场顿时乱了。伤者倒地惨叫,开枪的田村太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我不配拿枪……我真的不行……”
雪斋立刻上前,示意旁人扶起伤者送去包扎。他自己走到田村面前,蹲下来平视他。
“你怕了?”
“是……”
“我也怕过。”
“您?”
“我在甲贺潜入敌营放火,二十支铁炮对着我,那时候腿软得站不住。”雪斋拍了拍他的肩,“可我知道,只要我不点那把火,我们的人就会全军覆没。所以哪怕抖,我也得把火折子扔出去。”
他站起来,对所有人说:“第一枪会抖,第二枪会偏,第十枪必须稳。我们练的不是百发百中,是在关键时刻不退。”
当天下午,训练方式变了。
雪斋将队伍分成三组:一组继续射击练习,一组用沙袋堆砌掩体,模拟巷战防御;最后一组则在黄昏时分进行夜哨巡查演练,两人一组,持灯巡线,发现异常敲锣示警。
第三天再测,射击命中率升至六成以上。队列行进也整齐了许多,口令一出,动作基本同步。
有个曾抱怨最凶的老汉,如今主动帮新人装火药。问他怎么改了主意,他咧嘴一笑:“昨儿我家婆娘说,你要真练成了,咱家灶台总算能半夜关门睡觉了。”
黄昏时分,训练结束。众人拖着疲惫身子列队回营,衣服沾满尘土,脸上却少了初来的惶恐。雪斋没让他们解散,而是立于营门高台之上,拄着拐杖,静静看着他们。
“今早集合,用了多久?”他问。
“三分钟。”有人答。
“上月初训呢?”
“快一刻钟。”
“快十二分钟。”雪斋重复了一遍,“快十二分钟,就能多救一条命。”
他停顿片刻,声音沉下来:“你们现在不是流民,是守户之人。剑可斩一人,阵能护一村——这,就是可靠。”
全场肃立,无人应声,也没人再低语质疑。
夕阳压向西山,余光洒在铁炮枪管上,映出一道细长的亮痕。雪斋缓缓走下高台,拐杖轻点地面,发出笃的一声。他没有回头,脚步朝着练兵场外的小路走去。
前方是通往市集的土道,路边已有挑担小贩开始摆摊。他记得昨日文书报,今日有批新布匹运到,明日要设点兑换粗粮。拐过坡角,便能望见集市边缘的旗幡。
他走得不快,腿伤隐隐作痛,但步伐稳定。风吹起灰蓝直垂的衣角,露出腰间双刀的鞘口。一只麻雀从田埂飞起,掠过他的肩头,落进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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