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洒在市集入口的木牌坊上,影子拉得老长。雪斋拄着拐杖走过村道最后一段土路,腿伤在迈过沟坎时轻轻抽了一下,他没停步,只将重心换到左脚,右手搭在刀柄上借了把力。前方人声渐起,是市集收摊前的喧闹——牛车碾过石板、布匹翻动、铜钱落碗叮当响。
东埠码头那边起了骚动。一群流民围在岸边,指指点点。一艘南蛮船刚靠岸,桅杆高耸,帆布泛黄,甲板上几个红发蓝眼的荷兰人正往下搬货箱。木箱打开后,露出铁盒装的香料、玻璃镜片、粗呢布匹,还有些瓶瓶罐罐写着看不懂的文字。
“那镜子会吸魂!”一个汉子往后退,“我叔见过,照久了人变痴傻。”
“洋布?咱们麻布都穿不暖,要这硬邦邦的破布干啥?”另一个老农嘟囔,“拿米换这个,亏大了。”
雪斋听见了,没立刻上前。他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见荷兰商人涨红了脸比划手势,却没人听懂。他拄拐走近,在临时搭起的木台边站定,从箱里取出一包胡椒,撕开一角,扬手撒了一撮到空中。
辛辣味顿时散开,前排几个人猛地打喷嚏。
“这不是妖气。”雪斋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安静下来,“这是胡椒,九州过来的,和你们冬日腌鱼用的花椒一个道理,能防肉坏,去湿寒。昨年北坡三户人家咸鱼发臭,若当时有这东西,省下的可不止一口粮。”
有人低头琢磨,有几个孩子捂着鼻子笑。
他又拿起一块玻璃镜,转向三位站在摊后缝补的农妇:“来,伸手摸摸。”
老妇们迟疑着上前,指尖碰了碰镜面,惊得缩手:“冰的!”
“照人清楚吧?”雪斋把镜递过去,“你们梳头看脸,娃发烧瞧脸色,都用得上。我不强求你们买,第一批一百户,愿意试用的,登记名字,免三天口粮作换。”
人群嗡了一声。有个年轻媳妇小声问:“真不用给钱?”
“先试。”雪斋说,“不好用,还回来就行。我宫本雪斋说话算数,不必拿神佛起誓。”
登记的里正立刻摆好桌子,铺开纸笔。起初没人动,后来一个胆大的少年报了名,接着是刚才说话的媳妇,再后来连那个说“破布”的老农也蹭到边上,低声问怎么写名字。
雪斋看着人流松动,转身走向货栈中央。荷兰商人迎上来,操着半生不熟的日语夹杂手势:“大人……结算,白银最好。”
雪斋摇头:“本地无银矿,百姓手里只有铜钱、米粮、腌菜、麻线。你想要银子,得等半年后运去堺町才兑得出来。”
商人皱眉,摊手。
“这样。”雪斋倚住柱子,腿伤隐隐发紧,“三成实物,七成记账。农户拿米、麻、咸菜折价换你的货,里正统一记下,月底汇总,你带回总账册。下批货来,按账结清。”
商人眨眨眼,仍犹豫。
“再设‘平准仓’。”雪斋继续说,“收多余粮食,换固定额度的‘贸易券’。一张券,能在指定摊位换一瓶药水、一块呢布、一面镜。价格明贴,童叟无欺。你不愁卖不动,他们也不怕吃亏。”
荷兰人终于点头,咧嘴笑了,拍了下雪斋肩膀:“聪明的官,像我们阿姆斯特丹的市长。”
两人在货栈内坐下,就着油灯拟条款。纸上写了又改,最后盖了双方印信。雪斋让文书抄录三份,一份留档,一份交里正公示,一份塞进商人随身皮袋。
签完字,雪斋起身活动腿脚。他走出货栈,见西区已支起试卖摊,粗呢布挂在架子上,医女带着学徒在旁边摆了碘酒、纱布和一碗清水。
突然,一声吼传来。
“我不换!”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站在摊前,手里攥着刚领的贸易券,脸色涨红,“我种地养家,凭啥拿辛辛苦苦收的米,去换那西洋破布?湿了不能烧,烂了不能吃!”
旁边几人附和:“就是,搞这些花哨玩意儿,是不是又要变相加税?”
雪斋走过去,没反驳,只说:“您跟我来一趟。”
老农愣了下,还是跟着走了几步。
雪斋带他到摊前,拎起一截粗呢布,直接扔进盛满水的木盆里,泡了半刻捞出,拧都不拧,挂在竹竿上。“您看看,现在摸摸。”
老农伸手一碰,惊讶:“不重?还能拎起来?”
“它排水快,纤维密。”雪斋又取本地棉布同样浸水,一拧全是水,几乎提不起。“您冬天砍柴进山,淋了雨,穿这个回家,半路就能冻病。穿这个,至少撑到灶台边。”
人群静了静。
这时,医女那边也有动静。一个孩子跑过时不慎摔破膝盖,血流不止。医女迅速倒出一点棕褐色液体涂在伤口上,孩子嘶了一声,围观者惊呼:“这药有毒吧?黑乎乎的!”
“这是南洋蒸馏出的碘酒。”医女冷静道,“杀菌比艾灰强十倍,不易化脓。不信可看,三天后他的伤比别人好得快。”
她包扎完毕,抬头对雪斋点头。
雪斋环视众人:“新东西难懂,正常。但别因不懂就骂它是祸。火绳枪刚来时,有人说会召雷劈死人;马铃薯种下田,也有人说吃了变哑巴。结果呢?现在哪队足轻不用枪?哪家锅里没薯粥?”
没人接话。
“我不逼你们用。”他说,“但给你们选的机会。愿意试的,往前一步;不想碰的,绕道走。只是别拦着别人过日子。”
老农低头看着手里的券,又看看滴水的棉布,慢慢把它折好,塞进怀里。
“……我先领一块布。”他闷声说,“要是真扛潮,明年冬猎时穿。”
人群缓缓散开,试卖继续。有人开始问价,有人摸样品,连先前最抵触的几个汉子也凑近打听贸易券怎么用。
雪斋站在记账棚外,拐杖轻拄地面。里正走来汇报:“第一批券发出去六十七张,粗呢布订出四十二匹,香料二十三包,镜子十一面。”
他点点头,额角渗出细汗,不知是累的还是腿伤牵的。
远处海面,荷兰商船亮起了灯。两名水手抬着两箱样品送上岸,说是明日展用。商人临走前朝他挥手,用日语说了句“明天见”。
夜风拂过市集,吹动悬挂的布招,沙沙作响。灯笼次第点亮,映着摊位间走动的人影。一个小孩抱着新领的小玻璃镜蹦跳着跑过,笑声清脆。
雪斋扶了扶腰刀,依旧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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