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雪斋拄着拐从居所出来。左臂的伤还没好透,走动时肩头牵扯着发紧,但他没让人扶。营地静得很,昨夜那场对证之后,巡哨的脚步声都压低了半分。他沿着雪地小路往东走,靴底碾碎薄霜,发出细碎的响。
铸炮工坊在北隘口下坡处,三间木屋连排,烟囱冒着青烟。荷兰工匠已经在炉前站着,手里攥着铁钳,盯着熔炉里翻滚的铜液。他个子高,鼻梁挺,灰白胡子沾了点煤灰,眉头拧成疙瘩。炉火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雪斋站在门口没进去,咳嗽两声。工匠回头看见是他,快步迎出来,声音带着急:“大人,这炉铜再烧一刻就要浇模了!现在停,前功尽弃。”
“不停。”雪斋走进屋,把拐靠墙放稳,“改成犁头和锄板。”
工匠愣住。“可……这是炮管用料,纯度高,做农具太浪费。”
“春耕要开始了。”雪斋走到模具台前,掀开盖布,下面原是炮膛芯模,此刻已被换成一张粗纸,画着犁铧形状。“百姓等饭吃,比等炮快。”
他说得平,没看工匠,只伸手摸了摸图纸边角。指尖沾了炭粉。
外面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两人同时转头。一匹黑马停在工坊外,马上人穿深蓝直垂,腰佩短刀,胸前挂着德川家纹牌。来的是江户派来的使者随从,脸窄眼细,常在各城之间跑文书。
“主使大人马上就到。”那人跳下马,语气硬,“说您这儿停工,要当面问话。”
雪斋点头。“请他进来便是。”
不到半刻钟,主使到了。三十出头,面白无须,走路时肩膀不动,显然是练过的。他没下马,骑在马上扫视工坊四周,目光在烟囱和炉口停留片刻,才开口:“奉江户之命,查问铸炮进度为何中断?”
“因农事紧急。”雪斋拱手,“今岁招募流民垦荒三千亩,眼下缺铁具。我已下令,先造犁、锄、镰各五百件,优先供屯田户使用。”
“可有报备?”使者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江户未收到变更军务的呈文。”
“尚未誊抄。”雪斋答,“昨夜才定,今日动工。若贵使需正式公文,三日内可送达。”
使者眯眼。“那你这炉子里的铜液,真是用来做农具?”
“可以验。”雪斋侧身让开,“炉温、模具、配料,皆可查看。只是——”他顿了顿,“工坊昨日进了疫病,有一名匠户幼子染了热症,现正隔离。医女千代叮嘱,三日内不得靠近侧屋。”
话音刚落,侧门猛地被推开。千代抱着一个裹着厚布的孩子冲出来,脚步急,发丝散乱。她脸色沉,声音也沉:“莫进!孩子昨夜开始抽搐,烧得滚烫,药石难降。两名侍女也已发热,我刚封了屋子。”
她说完,把额头贴在孩子脸上试温,随即皱眉。“还在烧。”
使者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变了。他虽强硬,却不敢碰疫病两个字。谁都知道,一沾上,轻则逐出营地,重则活埋。
雪斋顺势后退两步,离门更远。“贵使若执意查验,我不拦。但若染上,我也救不得。”
使者沉默片刻,抬手示意随从别动。“我只问一句:炮工何时恢复?”
“待农具交付完毕。”雪斋答,“约四十日。”
“四十日后,我会再来。”使者调转马头,“若有虚言,江户不会坐视。”
马蹄声远去,工坊前重归安静。荷兰工匠长出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真险。那孩子真病了?”
千代低头看怀里的幼儿,轻轻摇头。“没病。是我喂了点热汤,让他脸红些。药巾里加了辣椒粉,一敷就烫。”
她把孩子交给一旁乳母,低声说:“抱回屋去,别见风。”
工匠看着她,又看看雪斋,忽然咧嘴一笑。“你们这些东方人……演戏比打铁还认真。”
雪斋没笑。他走进工坊,拿起一块刚铸好的铁犁,沉甸甸的,表面粗糙但结实。他用手指沿边缘划过,确认厚度均匀,然后吩咐:“把这些都登记入册,午时前送到屯田所,由里正签收。”
“是。”工匠应下,犹豫一下,“那……炮的事?”
“照旧。”雪斋说,“图纸留着,工匠轮休,每日来此做样子。等风头过去。”
千代走过来,低声问:“你还信我?”
雪斋看了她一眼。她站得直,耳垂三个银环在晨光下闪了一下。他没答,只说:“你做得很好。”
她没再问,转身走了。
天黑后,雪斋独自进了储物室。这里堆着新铸的农具,铁犁、锄头、镰刀整齐码放。他走到最里面,蹲下身,从一把铁犁底部拧开暗扣,取出夹层中的木托。木托看似普通,实为双层,中间嵌着一块薄木片。
他借着油灯的光翻开木片,背面朝上。起初看不出什么,但将木片斜四十五度对着火焰,细密的刻痕便浮现出来——那是炮管内径、膛线角度、火药仓深度,每一笔都极细,非特定角度不可见。这是他与荷兰工匠私下定的记法,名为“影刻”,原是甲贺忍者传下的隐写术。
他用指尖抚过那些刻痕,确认无误。然后重新封好木托,把铁犁放回原位。
起身时,左臂突然一阵刺痛,像是伤口裂了。他咬牙撑住桌角,缓了几息才直起腰。油灯晃了一下,墙上影子跟着抖。
他吹灭灯,摸黑走出储物室。外面月色清冷,照得雪地泛青。工坊门口插着一支火把,风吹得火焰歪斜,但没灭。
他站在门口没走,右手按在腰间唐刀上。刀柄冰凉。左手慢慢握紧又松开,指节发白。
远处医馆土屋还亮着灯,窗纸映出人影,是千代在煎药。她坐在炉前,手里搅着药勺,动作稳定。怀里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或许早已交还乳母。
雪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自己的居所。路上积雪被踩实,硬得像铁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
到了门口,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工坊。火把还在烧,光圈一圈圈铺在雪地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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