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大亮，港口的雾散得差不多了，海面泛着铁灰色的波纹。葡萄牙船主始终没走，站在跳板上等了半个时辰，终于换来了回应——一队亲兵抬着一架木担架走进议事帐，担架上盖着一块染血的粗麻布。
宫本雪斋坐在主位，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示意亲兵将担架放在帐中空地上。他左手按在“雪月”刀柄上，袖口露出的绷带又渗了点血，但他像没感觉一样。
“总督大人远道而来，不必站着。”他说，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所有人都听清了。
话音落，外面传来脚步声。一名穿紫色长袍、蓄着卷曲胡须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侍从。他是葡萄牙驻东亚贸易总督阿尔瓦雷斯，脸色阴沉，眼神锐利如鹰。
“宫本大人，”他用生硬的日语开口，“我要求贵方立即开放釜山港全部泊位，南蛮商船有权优先停靠。这是滨松城与马六甲方面早已达成的协议。”
雪斋没接话，只轻轻拍了下手。
亲兵掀开麻布，露出一卷摊开的羊皮纸。纸上墨迹斑驳，几处字迹被暗红色血渍浸透，模糊不清，唯有一行小字清晰可见：“每船货物，须附十剂解毒药，以保商队性命安全”。
“这是上个月第三批南蛮商队的契约副本。”雪斋说，“他们在对马海峡遭伏击，货物未损，人却死了十七个。尸检显示，中毒源来自货箱夹层中的香料包。你们的人，打开第一批货时就该发现异样。”
阿尔瓦雷斯冷笑：“你是在指控我们自己毒杀自己的商人？”
“我不是指控。”雪斋摇头，“我只是问，若再有下次，这笔账算谁头上？是你，还是我？若是你，我不拦；若是算在我头上，那从今往后，每一艘进港的南蛮船，都得带上十剂解毒药，登记备案，由我方医女查验后方可卸货。”
帐内一时安静。葡方随从 exchanged glances，总督眉头紧锁。
“荒谬！”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你们没有资格设置贸易条款！南蛮舰队就在外海，三日内可封锁整个海湾！”
雪斋仍不动声色，只转头说：“千代。”
帐帘掀开，千代走了进来。她穿着灰蓝医女袍，发髻整齐，腰间插着六把手里剑，手中捧着一只黑木托盘。盘上有六只陶碗，三只盛清水，三只装着褐色药粉。
她在众人面前站定，将药粉分别倒入三只碗中，搅拌均匀。另三只仅注水的则原样不动。随后朝帐外喊了一声。
三名身穿轻甲的士兵走进来，每人端起一碗，喝下。五息之后，仅喝水的两人突然闷哼一声，手抓喉咙，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身体抽搐，口角溢出白沫。而服药的三人站得笔直，面色如常。
“他们喝的是模拟毒液。”千代平静地说，“成分与上月商队所中之毒一致，取自同一来源。解药是我依宫本大人授意配制，七日前已通过三轮试用，无误。”
阿尔瓦雷斯盯着那两名倒地的士兵，脸色变了。他身后的侍从下意识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那名侍从忽然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双膝一弯，直挺挺栽倒在地。他四肢抽动，嘴角迅速涌出白沫，眼睛翻白，呼吸只持续了不到十息便彻底停止。
帐内哗然。
“你下毒！”另一名侍从怒吼，拔出短剑指向千代。
雪斋一闪身挡在她前面，左手已抽出“雪月”，刀尖贴地，未动分毫。
“慌什么？”他说，“若真要杀人，何必当着你们的面？况且——”他蹲下身，一把撕开死者衣领，露出锁骨下方皮肤——那里刺着一个清晰的图案：弯月环抱山峦，正是南部家独有的三日月纹。
“此人不是你的随从。”雪斋站起身，目光直视阿尔瓦雷斯，“他是南部家细作。这种刺青，只有其核心死士才有。你们收容敌国奸细登船入境，是否共谋，该由谁来解释？”
总督哑口无言。他盯着那纹身，嘴唇微颤，终是缓缓放下手，示意手下收剑。
“我……不知此人身份。”他低声说，“但此事确实蹊跷。”
“那就更该接受核查。”雪斋收刀入鞘，“从今日起，所有南蛮船只进出港，必须提交人员名单、货物清单，并接受药品备案。若有隐瞒，封锁航线，我不介意再烧两艘走私船。”
阿尔瓦雷斯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会上报马六甲总署。但在回复之前……我们暂退锚地。”
“请便。”雪斋微微颔首。
葡方收殓尸体，退出议事帐。亲兵重新盖上麻布，将担架抬出。帐内只剩雪斋与千代。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远处，葡萄牙旗舰正降下主帆，小艇划向母舰。海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左眉骨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药成否？”他低声问。
千代站在原地，双手交叠于身前，声音很轻：“依您所授古方，加减三味药材，可解三年内常见剧毒，包括香料中混入的‘赤蝎散’与‘青藤露’。”
雪斋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片刻后，他下令：“把这份染血契约誊抄三份。一份送小野寺家文书房存档，一份张贴码头公告栏，一份密封后交甲贺忍者，送往对马岛线眼。”
千代应声退下。
雪斋独自立于帐中，窗外海面波光粼粼。阳光斜照进来，映在他肩甲上，又滑落到地面。他左手轻轻按了按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时，一阵细微响动传来。他眼角余光瞥见千代并未走远，而是停在帐外阴影处，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迅速藏入腰间暗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随即低头快步离去。
雪斋收回视线，依旧不动。
远处，最后一艘南蛮船升起副帆，缓缓驶离港口。海鸥掠过桅顶，鸣叫一声，飞向远方。
他站在原地，影子被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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