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书房，雪斋正低头翻看手中一叠文书。纸页边缘已有些发毛，是他昨夜反复比对留下的痕迹。他左手搁在桌沿，绷带裹得严实，但动作比前几日利落了许多。案头油灯还燃着，火苗微弱，蜡油堆在灯座一侧，凝成个小丘。他没抬头，只将手中那张通行令放下，又抽出另一份粮草调拨单，两相对照。
三处用印时间重叠。
同一时辰，副将的名字出现在北隘口与东仓台的签押簿上。北隘口距东仓台三十里山路，马不停蹄也得两个半时辰。他盯着那三处红印看了许久，指尖轻轻划过印泥边缘——颜色一致，深浅一致，连晕染角度都一致。不是伪造，是有人替他代签了。
门外脚步轻响，忍者首领黑衣覆面入内，未出声，只将一卷绢布放在案角，退后三步站定。
雪斋伸手展开。
绢布上列着十二个名字，墨迹新旧不一，显是分批记下。头一名，赫然是副将藤堂康之。
他没问是谁，只道：“何时起疑？”
“自您熔金铸犁那夜。”忍者首领声音低沉，“他三次私自开启火药库门，守库忍者回报时称‘例行巡查’，但我查了研所日志，当日无研试安排。”
雪斋点头，目光仍停在名单上。康之随他十年，从甲贺山中护送商队起便跟在身边，一路征战，升至副将。曾为他挡过箭，也曾在雪夜背伤员步行二十里。如今名字排在第一，像一根钉子扎进旧账本。
“还有谁？”他问。
“其余十一人，分布在辎重、传令、城防三营，皆有异常动向记录。但未确认身份，故未列全名。”
雪斋卷起绢布，吹灭油灯。屋内暗了一瞬，窗外阳光斜切进来，落在他肩上。他起身，整了整直垂领口，说：“召藤堂康之，半个时辰后议事，议题为春耕屯田守备轮值。”
忍者首领应声退下。
雪斋坐回案前，从抽屉取出一只小瓷瓶，瓶身无字，只釉面有些细裂纹。他拧开塞子，倒出少许粉末在指尖，颜色灰白，触感如尘。这是第663章提过的慢毒，无需说明来源，只知它发作缓，饮后半时辰方现滞涩，两日内可致虚脱昏厥，若及时灌汤催吐，尚可救回性命。他将粉末轻轻抖入茶盏底，再用袖口抹去指痕，将空瓶放回原处。
半个时辰后，副将藤堂康之走入书房。
他穿常服直垂，腰佩短刀，行礼时动作标准，毫无破绽。“参见大人。”
“坐。”雪斋抬手示意，“今日召你，为春耕事。北野荒地已开垦三成，需轮值守备，防流民抢种或敌探纵火。你拟个章程。”
康之坐下，接过文书官递来的地图，低头查看，眉头微皱。“依地形，宜设三哨，每哨十人，轮换巡夜。另派两骑沿渠巡查，以防掘堤。”
“可行。”雪斋点头，“先奉茶吧。”
文书官端来茶具，公用一套，煮水泡茶皆当面完成。康之起身接过茶碗，双手捧着，先敬雪斋，再自饮一口，动作自然。
雪斋也端起茶，却未喝，只借起身整理墙上地图之机，右手袖口轻拂过康之茶盏边缘，将底粉均匀散开。动作极快，连站在角落的文书官都没察觉。
两人继续议事，话题转至粮道安全、铁器分配、工匠调度。康之应对如常，条理清晰，偶尔还提出些实用建议。雪斋听着，偶尔回应，始终未碰茶水。
约莫半时辰后，康之话音一顿，喉头微动，似想咳嗽又忍住。他放下手中笔，手背抵唇，动作克制。起身告退时，脚步略滞，右脚拖地半寸。
雪斋不动声色，待其出门，立刻低声下令：“盯紧，若仆倒，立即抬入密室，不得声张。”
亲兵领命而去。
不到一刻钟，回报传来：副将在廊角仆倒，人事不省，已抬入地下室。
雪斋赶到时，康之躺在木板床上，面色青白，呼吸急促。几名医忍正在施救，一人捏开其嘴，另一人灌入催吐汤药。片刻后，康之剧烈干呕，却吐不出东西。
“毒已入肠。”一名医忍低声禀报，“发作太快，不像饮食所致。”
雪斋走近床边，蹲下身，握住康之手腕。脉搏紊乱，指尖冰凉。
“康之。”他唤了一声。
康之眼皮微动，缓缓睁眼，视线模糊，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之人。
“大……人……”他声音沙哑。
“是你做的？”雪斋问，语气平静，像在问昨日天气。
康之嘴唇颤抖，没否认。
“政宗的命令？”
“撤军之际……炸你火药库……毁证灭口……”他断续说出，每字都费力，“他们说……你必败……我不信……可我娘……在米泽……”
话未说完，喉头一紧，又开始呕吐，这次吐出些黄水。医忍急忙侧扶，雪斋却已起身，挥手命人准备笔墨。
“记下。”他对文书官说，“副将藤堂康之，因突发急症，抢救无效，卒于任上。家属抚恤按阵亡例支给，子女入学堂免三年束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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