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日辰时末，主政厅的纸门被风掀开一条缝，阳光斜切进来，照在案上那枚铜钟碎片上。雪斋盯着它看了片刻，抬手将碎片收入袖中，转身走向内室。
铁盒还在火盆旁，是昨夜留下的。他蹲下身，打开盒盖，里面是磁石残屑、烧焦的引信头、几粒未爆的火药丸，还有半截染黑的绳索——都是三级战备时用过的东西。文书官站在几步外，手里捏着轮值表，指节发白。
“大人，北门第三哨……今日是否仍双岗？”
“不必。”雪斋把铁盒整个扔进火盆。
火苗猛地窜起，舔过铁皮，发出噼啪轻响。磁石在高温中裂开，碎成粉末。他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火焰吞掉最后一角残布。
文书官低头看了看表，又抬头看火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他知道，命令已经下了。
雪斋从案上取过一张新纸，提笔写下：“自今日起，全境工坊转产农具，铁料优先供给水利修缮。”落款签名，加盖私印。他将文书封入木匣，交给候在一旁的传令使。
“即刻送出。”
传令使抱匣离去。脚步声远去后，厅内只剩火盆里余烬的轻响。雪斋解下腰间双刀，放在案上。唐刀留下，“雪月”佩好，起身出门。
南门外铸坊今日不开炉，工匠们却都来了，在门口站成一排。他们知道城里刚退敌，但没人笑。战事年年有，今天胜了，明天呢？谁知道德川会不会再来？
雪斋走到炉前，炉火已燃。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刀，通体乌黑，刀镡呈蛇目状。围观百姓认得这纹样，有人低声说：“那是伊达家的刀……政宗的信物。”
他没回应，只将刀投入炉心。
火焰猛地一涨，映得他左眉骨的刀疤泛红。接着，他又取出一枚金印，黄澄澄的，边角刻着葵纹。他用布擦了擦，亲手放进另一坩埚。
“熔了。”
工匠愣住。“大人，这可是德川的印……”
“我说，熔了。”
话音落下，没人再迟疑。风箱拉动，炉温升高。一个时辰后，铁水翻滚，匠人取出两件新物：一把曲犁，三足深槽，适合山地翻土；一只三层药箱，带锁扣，能装三十味常用药。
雪斋接过，亲自扛上肩，朝南门广场走去。
路上无人跟随。百姓躲在门后、窗缝里张望。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没人敢上前。
广场中央有块青石台，是他昨日命人搬来的。他把犁和药箱放上去，退后一步，开口道：
“此非赏赐，乃归还。土地与安康，本就属于你们。”
风刮过空场，吹动他的灰蓝直垂。没人动。
过了很久，一个老农拄着竹竿走近。他穿着补丁裤，脚上草鞋磨穿。他在石台前停下，伸手，慢慢摸了摸犁头。
铁面光滑，无刃，不伤人。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群，又低头看着犁，忽然笑了下，声音沙哑：“这玩意儿……真能耕地？”
“能。”雪斋说。
老人点点头，弯腰，双手抱住犁柄，试了试重量。然后，他转身对人群喊：“还愣着干啥？春耕误了，秋收喝西北风啊！”
一人上前，再一人。有人领药箱，有人看犁具。工匠开始登记名字，按户发放。秩序渐渐形成，没人争抢。
雪斋站在台侧，看着他们排队。有个孩子跑过来，踮脚摸了摸药箱把手，又飞快跑开。他望着那背影，袖中的铜钟碎片轻轻硌着手掌。
午后，他独自上了城西观测台。
这里是全城最高处，原为烽火所用，如今改作观星。台上有一张石桌，四角刻着方位。他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卷旧书，封面写着《六国军形考》，边角磨损，墨迹斑驳。
黑田官兵卫临终前托人送来的。
他翻开扉页，月光尚未照到。纸上字迹模糊。他不动，只等。
初更时分，云层密布，星月不见。观星弟子来报：“紫微晦暗，无异常。”
雪斋点头，让他退下。
他坐着，展开书页，手指抚过那些写满批注的行间。官兵卫的字歪斜如刀刻，右手指变形的人写出来的，一笔一划都像在砍东西。
子时三刻，风起。
云裂一线，月光如银，正照在扉页上。四个字赫然浮现：家康之死。
墨色未褪，像是昨日才写下的。
他盯着那四字，指尖停在“死”字末笔，微微一顿。
不是震惊，也不是喜悦。是一种沉下去的感觉，像石头落入井底。
他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也记得官兵卫说过的话：“勿效信长，当学家康。”
可现在，连家康也要死了。
他没合上书，也没做任何标记。只是轻轻摩挲那行字，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忽现一点银芒。
不在紫微垣内，却紧邻其侧，明亮如炬，轮廓清晰，持续不灭。
观星古籍称此为“客星”，非常之变的征兆。他曾见过一次，是在露梁海战前夜。那次之后，是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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