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起,海面如刀削过一般裂开道口子。雪斋站在“海狼号”船首高台,衣摆被风扯得笔直。他刚将星盘收进怀中,指尖还残留着齿轮转动后的温热。
甲板上火铳木箱尚未搬完,水手们正一箱箱往舱室转运,脚步匆匆。
“升帆!”藤堂高虎在舵位大喊,声音压过风声,“主帆全张,侧帆半收,走Z字切风!”
帆索吱呀作响,三角帆缓缓展开。舰队开始移动,五艘战船排成雁形阵列,准备穿过隐岐海峡南口。雪斋眯眼望向前方海面,晨雾未散尽,远处水天交界处泛着铁灰色。
就在此时,左翼了望台传来急促鼓点——三短一长,敌影出现。
雪斋立刻转身:“停旗语!换鼓声传令!一级戒备!”
传令兵迅速摘下预备好的信号旗,换上封闭式铜鼓。方才还在挥动旗号的两名旗手被藤堂亲自带人撤下,藏入侧舱。他知道,这几日交接频繁,外人混入不难,旗语一旦被破,便是死局。
可敌人来得太准了。
东南方三道黑影贴着浪尖疾驰而来,船身低矮细长,正是朝鲜快船。它们借洋流斜插,动作整齐划一,竟在三百步外便完成三角包抄,封死了“海狼号”的退路与转向空间。
“这路线……是算好的。”藤堂咬牙,左手按住右臂旧伤,“他们知道我们走哪条水道。”
雪斋没答话,只盯着那三艘快船的动向。他见其中一艘旗舰船头立着个女子,穿深蓝裤裙,发髻高挽,簪一支白玉珍珠簪。每当她抬手触簪,另两船便立刻变向,如同接令。
他皱眉,从腰间抽出那把唐刀。此刀是茶屋四次郎早年所赠,刀身薄而亮,能映日光。他将刀面斜倾,对准阳光,再缓缓移向敌船方向。
珍珠簪在日照下微微反光,焦点随角度移动,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光线轨迹。那光点落在邻船帆布上,停留片刻,随即偏移。
“原来如此。”雪斋低声说,“不是她在接收命令——她是发信的。”
藤堂凑近:“啥?”
“她的珍珠簪是凸面,能把阳光聚成一点。她用这个照帆布,另一船看到光点位置变化,就知道怎么走。”雪斋把刀收回鞘中,“她们用的是‘日光密语’,比旗语更快,也更隐蔽。”
藤堂瞪大眼:“那咱们的鼓声……岂不是也快被摸透?”
“还不至于。”雪斋摇头,“她们只能看我们动,不能听我们打什么鼓。但现在的问题是——她们已经掌握了我们的航路、速度、阵型习惯。这不是临时盯梢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下令:“让右翼副舰‘浪切号’错打旗号,假装主将旗在那边。再命其主帆忽松忽紧,做出失控模样。”
传令鼓敲响,右翼一艘战船立刻照做。果然,不到半刻钟,那女首领再度抬手抚簪,三艘快船同时提速,朝“浪切号”逼近。
“来了。”雪斋冷声道。
他跃上高台,抽出唐刀,刀面迎光一展:“所有人!拿盾牌的,照我手势反光!目标——敌船主帆油渍处!”
水手们虽不明所以,但多年训练早已养成服从本能。十余名持盾士兵立刻调整姿势,将手中铁皮圆盾对准阳光,依雪斋指示的角度集中反射。
刹那间,十几道光束如箭射出,齐齐落在快船主帆中央一块暗斑上——那是长期涂抹鱼油防水留下的积垢,极易燃。
火苗先是微弱一闪,接着腾地爆开。浓烟瞬间涌起,火势顺着帆布向上攀爬。敌船正在高速前行,无法立刻降帆,火借风势,顷刻蔓延至桅杆。
“好!”藤堂拍腿大笑,“烧起来了!真烧起来了!”
另两艘快船见状慌乱,急忙调头欲救,却因距离太远无能为力。旗舰倾斜剧烈,船员跳海逃命者已有数人。
雪斋却不放松:“盯住那个女人。”
只见火海之中,那女子仍立于船头,一手捂住发簪,似要护住什么。直到船体严重侧翻,她才纵身跃入海中。
“放小艇。”雪斋下令。
藤堂一愣:“救她?宫本大人,她可是刚想烧了咱们!”
“正因为她拼命护簪,我才更要救。”雪斋看着翻滚的火焰,“若只是传令工具,犯不着豁出性命。她护的,恐怕不只是任务。”
藤堂还想劝,但见雪斋眼神已定,只得挥手命人备舟。
此时千代从底舱走出,听见命令,二话不说抓起一块浸湿的麻布缠住全身,提一把短刀便往舷边跳。她驾轻舟如履平地,几下划入火场边缘,避开漂浮燃烧的残骸,在倾覆的船板间搜寻。
片刻后,她背起一人冲浪而出。那人浑身焦黑,头发烧去大半,脸上覆满灰烬,但脖颈尚有一丝温热。千代将其抱回主舰,立即施救。
雪斋蹲下查看。女子呼吸微弱,胸口起伏不定。千代剪开其衣领准备清创,忽然手指一顿。
一枚银锁从灰烬中滑出,吊在链子上,样式古旧,表面刻有波浪纹与鹤形图案。锁面一角有个极小的“香”字,几乎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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