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风势未歇,海面波浪愈发急促。舰队已重新整列,三艘战舰呈雁行布阵缓速前行,主舰“海狼号”居中,左右两翼稍稍后撤半弧,形如蝶翼初展。雪斋立于甲板高台,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旗语台——新任旗手正候命待发,动作谨慎,每一下挥旗前都回头确认一次指令。
他没再提怀表的事。
那块铜壳已被收进袖囊,贴着胸口放着,不再取出。他知道现在不能乱,哪怕心口像被铁钳夹住一样闷疼。细作已押下底舱,秩序正在恢复,但信任这种东西,一旦裂了缝,补得再好也经不起下一波浪打。
“左舰传令:维持航向。”他说,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清晰传到传令兵耳中。
旗语升起,蓝旗斜展,红旗下垂,重复两遍。左翼战舰缓缓调整舵角,保持与主舰平行。右翼稍慢,因浪高阻船,舵手多校正了一次才跟上节奏。
就在这时,海流突变。
一股暗涌自西北方向推来,船身微晃,右翼战舰的帆桁发出吱呀声。雪斋眉头一跳——这股潮不是自然形成,是有人借势发力的前兆。
“双翼收束,护中枢!”
传令兵举旗欲动,可风向猛地一转,吹得信号旗啪地翻了个面。右翼旗手迟疑片刻,误判为“保持原速”,未及时转向。
不足五息。
就在这短短几息之间,远处海面一道黑影破浪而来——李舜臣的龟甲船竟未退避,反而加速前冲,船首高翘,如一头巨兽扑食,直撞蝴蝶阵阵眼!
轰!
巨响震得甲板颤抖,木屑飞溅。龟甲船狠狠嵌入“海狼号”与右翼战舰之间的空隙,船头铁撞角卡进龙骨连接处,两船绞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空气骤然凝固。
火铳手纷纷后退,怕误伤己方船只;弓箭手拉满弦却不敢放箭;水手们惊呼着扑向破损处查看渗水情况。敌我相距不过十步,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
雪斋稳住身形,右手按住“雪月”刀柄,左手迅速扫视敌船结构。龟甲船虽受损,但主体完好,甲板上无人现身,只有几具尸体倒在炮位旁,像是刚刚经历激战。
不对劲。
若为强攻,此刻早该登船接舷。若为自毁,也不会只撞不杀。
他在等什么?
念头未落,侧舷忽有银光一闪。
千代自右翼战舰跃出,袖中甩出一条带倒钩的铁链,链条划破空气,“咔”地一声牢牢缠住龟甲船首部的兽形装饰,将两船彻底锁死。
雪斋立刻明白她的用意——不让敌船后撤引爆连锁火攻。
他快步上前,逼近观察那兽首。此物通体青铜铸造,面目狰狞,双眼位置嵌着两片透明琉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伸手触碰其中一片,指尖传来细微刻痕。
他瞳孔一缩。
这不是普通装饰。
三年前,他在堺町工坊秘密打造一套海战模型,用于推演水军战术。其中最关键的“蝶变十三式”依赖一组可活动的机关兽首,用以模拟敌舰视觉盲区。后来这套模型失窃,仅找回部分构件,唯独“琉璃兽瞳”始终下落不明。
他拔刀出鞘半寸,刀尖挑开兽首与船体连接的铜栓。随着一声轻响,整个兽首松动脱落,断面朝上。
雪斋俯身细看。
断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被人刻意留下标记。他眯起眼,顺着纹路辨认——那是一个残缺的“雪”字。
正是他当年亲手所刻。
“这是三年前丢失的模型。”他低声说,语气没有起伏,却像冰层下的暗流。
此时,敌舰舱门缓缓开启。
一名披着明军制式红氅之人缓步走出,站定于甲板前端。他身形挺拔,右手指节修长,轻轻搭在腰间刀柄上,站姿笔直如松,呼吸平稳得不像身处战场。
雪斋抬头望去。
那人面容冷峻,眉骨突出,鼻梁高直,左颊一道旧疤横贯而过——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佐佐木小次郎。
江户一刀流道场的师兄,十五年前比武败于他之手的那个男人。那一战之后,对方销声匿迹,传言投奔关东豪族,谁料今日竟出现在朝鲜海域,身穿明军服饰,执掌龟甲巨舰。
两人对视。
风从海上刮来,吹动红氅猎猎作响。雪斋握刀的手微微一紧,虎口旧伤隐隐发麻。
对方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师弟,你的燕返变招该更新了。”
这句话,一字不差。
当年道场比武结束,佐佐木败北离场前,曾站在门口回望,说了同样的话。那时他是落败者,语气里带着不甘与警告。如今他站在这里,身份反转,话语倒置,反倒成了提醒者。
雪斋没有回应。
他只是缓缓抽出“雪月”刀,横置于身前。刀身映出两人身影,一动不动,仿佛时间也被冻结。
佐佐木未拔刀,只轻轻抚过刀鞘,动作从容,像是在检查一件老友的遗物。他的目光落在雪斋脸上,没有仇恨,也没有欣喜,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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