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风势渐紧,海面波浪开始翻涌。舰队已驶出火场残迹十余里,灰烬与焦木漂浮的痕迹被浪推散,只剩几片炭化的船板在远处打转。主舰“海狼号”甲板上,水手们正忙着收整火铳箱,搬运未燃尽的盾牌与断矛。藤堂高虎坐在舵楼旁,左臂重新包扎过,布条还渗着淡红。
雪斋站在高台边缘,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轻轻摩挲虎口那道裂口。血痂已经干硬,一碰就有些发痒。他没去挠,只是盯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云层低垂,像压着铁锅底。
风越来越大,鼓声传令开始出问题。
“浪切号”的鼓手报信说,三阵短击本该是“左舵避浪”,可他们听成了“右舵压风”。另一艘副舰干脆停了动作,等信号台确认。藤堂皱眉:“这风太响,鼓点穿不过去。”
雪斋点头。他知道鼓声靠空气震动传递,强风会扭曲节奏。若再遇敌情,延误片刻便是死局。
“恢复旗语。”他说,“低频,单旗,只用基础六式。”
传令兵迟疑:“可刚才……”
“刚才我们防的是外人看光。”雪斋打断,“现在得让内部看得懂。改用7旧编码第七代——只有我教过的人知道变位规则。”
命令传下,信号台重新挂起红蓝双旗。一名年轻旗手站定位置,等候指令。
此时“浪切号”传来旗号:浪高两丈,请求调整航向规避暗流。
藤堂抬头:“回他,左舵十五度,缓行。”
旗手依令打出旗语:左旗斜展,右旗微摆,重复两遍。
雪斋眯眼望去。那旗语动作标准,角度也对,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身边文书:“第七代编码里,‘左舵’是不是要先举右旗?”
文书一愣:“是。先右后左,错一位就是不同命令。”
雪斋猛地抬头:“不对!那是‘全速突进’的旗号!”
他大喝:“鸣锣!鸣锣!叫他们停下!”
可晚了。
远处两艘战舰已同时转向,船头直冲主舰航线而来。一艘是从侧前方切入,另一艘竟加速前插,像是要抢占有利水道。
“他们疯了?”藤堂跳起来,顾不得伤腿,“那是撞船的路子!”
轰——!
一声巨响撕破海面。右侧战舰撞上“浪切号”船舷,木屑飞溅,帆桁断裂,砸倒两名水手。紧接着第二声闷响,主舰被迫急转避让,尾舵擦过第三艘船的龙骨,刮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甲板剧烈晃动,油灯倾倒,火苗蹿上缆绳。水手们惊叫着扑救,乱作一团。
雪斋稳住身形,脸色铁青。他扫视各舰,见“浪切号”旗台上的传令兵正指着主舰方向大喊,显然也在质问谁下的命令。其余船只则陷入混乱,不知该进该退。
“不是误传。”他低声说,“是有人改了旗语。”
藤堂喘着气走来:“谁敢?这可是杀头的罪!”
“所以才藏得深。”雪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桅杆梯。
他攀上最高处,取出望远镜。这具铜管是葡萄牙商人所赠,虽不大清晰,但能辨人形轮廓。他逐艘扫视指挥层,从舵手到旗手,一一排查。
风浪中视线颠簸,但他目光极稳。
忽然,他在“浪切号”副旗手位置停住。
那人年约四十,肤色黝黑,平日话少,却曾在暴风雨夜救起落水三人,颇得同僚敬重。此刻他正低头整理旗索,动作自然。可就在弯腰瞬间,一片染血的小布角从靴筒滑出,又被迅速塞回去。
雪斋瞳孔一缩。
更关键的是——那人身侧腰带上,挂着一只铜制怀表。圆形表壳,边缘有细密刻纹,表面蒙着一层薄油光,显然是常擦拭所致。
他认得这只表。
十五年前,在越前山中初遇佐久间盛政时,老人就戴着它。后来盛政瘸腿归隐,临行前曾拍着他肩说:“若有一天你见谁戴着它,便知那人走过我的路。”
雪斋放下望远镜,声音冷得像冰:“抓住他。”
他顺着桅杆滑下,落地未稳便下令:“封锁‘浪切号’信号台,押送副旗手至主舰,不得让他碰任何东西。”
藤堂立刻派亲信小艇出发。不到一刻钟,那人被反绑双手带上甲板。周围水手议论纷纷:“老松田?不可能!他昨夜还帮人缝帆!”“可他要是细作,为啥到现在才动手?”
雪斋走到对方面前。对方抬头,眼神平静,没有慌乱。
“你用的是第七代旗语编码。”雪斋说,“那是我在茶屋商队试用过的内部版本,从未外传。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人嘴角微动,没说话。
雪斋逼近一步:“你在哪学的?谁教你的?”
依旧沉默。
就在此时,他抬手挣扎,腰间怀表甩出,砸在甲板上。表盖震开,露出内侧一行细刻小字:
“己亥年赠吾儿盛隆”。
全场骤然安静。
雪斋蹲下身,拾起怀表。指尖抚过那行字,心头如遭重击。盛隆——佐久间盛政唯一提及过的儿子,早年失踪,生死不明。他曾以为只是个传说,没想到真有其人,而此人竟藏在自己舰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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