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晚霞如铁锈倾洒,将海面染得暗红。
风从西北来,带着咸腥和火药烧尽后的焦味,吹得两艘绞缠的战船吱呀作响。雪斋站在“海狼号”甲板高台,脚底能感觉到木板下传来的震动——那是敌舰内部有人走动的声音。
他没动,刀也没收。
“雪月”横在身前,刃口朝外,左手虚搭在柄上,右手垂在腰侧,随时可以拔出唐刀。他的呼吸很稳,胸口起伏不大,眼睛盯着对面龟甲船上的佐佐木小次郎。
那人还站着,红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半抽的刀已收回鞘中,仿佛刚才那句“等你把阵型练到最自信的时候,再亲手撕开”只是闲谈。
可就在这静止的一瞬,数道铁钩破空而至,带着尖锐的啸声钉入“海狼号”左舷栏杆。粗绳紧随其后绷直,五名明军敢死队顺着缆绳飞荡而来,靴底刚一触甲板便抽出短刃,直扑守军薄弱处。
混乱立刻爆发。
水手们举盾后退,火铳手慌忙装弹,弓箭手试图瞄准却被己方人员挡住视线。这正是接舷战最危险的时刻——敌人借势登船,己方阵脚未稳。
佐佐木动了。
他一步跃过两船之间的缝隙,鞋尖在撞角上轻点借力,身形如鹰扑兔,落地时已距雪斋不足五步。几乎同时,他拔刀出鞘三寸,刀尖直指雪斋咽喉,停在那里,离皮肤仅一线之隔。
“师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甲板上的喊杀声,“1570年你错过的尾张招募,现在补上?”
雪斋没答。
他知道这一问不是关心,是刺。
当年江户一刀流比武之后,织田家使者确实在场,曾有意招揽胜者。但他伤重昏厥,错过时机,后来辗转听闻,那支招募使团半年后便遭山贼伏击全灭。这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对方不仅盯了他十五年,还查清了他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次转折。
“你倒记得清楚。”雪斋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比你还记得自己刀柄该怎么缠布。”
话音未落,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突兀,在厮杀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佐佐木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
就在那一瞬,右侧阴影里一道黑影暴起——千代自舱口边缘腾身跃出,手中苦无直取佐佐木后心,动作快得只留残影。
但佐佐木像是背后长了眼。
他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格,刀背精准弹在苦无侧面。一声脆响,千代手腕剧震,兵刃脱手飞出,人也被震得向后翻滚,重重摔在破损的右舷边沿,肩头撞上断裂的桅杆基座,闷哼一声。
她没倒下,立刻单膝跪地,右手迅速探向腰间第二把苦无。
可战斗焦点仍在中央。
佐佐木仍盯着雪斋,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你还带徒弟?”
“不是徒弟。”雪斋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抹过“雪月”的刃口,留下一道浅痕,“是我身边最后一个肯说实话的人。”
“那你该问问她——”佐佐木语调微沉,“为什么我能在博多港认出你的铜锭是诱饵?为什么我能预判你在隐岐海峡南口设伏?为什么……我会知道你连算账都用茶屋教的九宫周转法?”
他说一句,逼近一步。
雪斋后退半步,脚跟抵住高台边缘。
刀尖依旧悬在喉前。
“因为你一直跟着我。”雪斋说,“从博多到堺町,从露梁到今晚。你不是为杀我而来。”
“我是来问心。”佐佐木低声道,“问你当年那一招‘燕返’变式,是不是早就打算好要赢我。”
“是。”雪斋坦然点头,“我不让,你就不会走。”
空气凝了一瞬。
然后,佐佐木竟然笑了。
可就在这笑意浮现的刹那,雪斋又是一声大笑,比先前更响,几乎盖过远处炮火余音。
“师兄!”他喊道,“你的刀柄缠布方式还是错的!”
这句话出口,佐佐木本能低头——目光下意识扫向自己右手刀柄。
那一圈布条确实有些松脱,是他昨夜重新缠过的,为防滑手用了双结法。这种细节寻常人绝不会注意,但他们是同门师兄弟,练刀时曾无数次纠正彼此握姿。
就是这一低头。
雪斋动了。
他不退反进,左脚猛踏甲板,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上前,右手闪电拔出“雪月”,刀光一闪即逝,贴着佐佐木的手腕掠过。
没有惨叫。
只有血花炸开的声音。
佐佐木右手三根手指齐根断落,血喷而出。他猛地抬头,眼中惊怒交加,踉跄后退两步,左手急按刀柄欲斩,却被雪斋顺势一脚踢中持刀手腕,刀脱手飞出,落入两船缝隙之中。
“你——!”他咬牙切齿,靠在龟甲船兽首柱旁,鲜血顺着掌心滴落,一滴滴砸在甲板上。
其中一滴,正好落在雪斋随身携带的星盘上。
那星盘原是葡萄牙制图师所赠,铜面刻有经纬线与潮汐标记,平日用于测算航向。此刻血珠沿着特定沟槽缓缓流动,因血液中的铁质与铜刻痕发生微弱反应,渗入隐藏凹槽,显露出一组原本不可见的细密符号——一组经纬度坐标清晰浮现,指向东北方一百二十里外的暗礁群。
德川水师潜伏的真实位置。
雪斋看清楚了。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将“雪月”横于胸前,刀尖微垂,沾着血,映着最后的夕光。
千代已重新站起,左手扶着右臂,右手握紧新取出的苦无,站在右舷边缘,目光紧锁佐佐木,随时准备再次出击。
佐佐木缓缓抬起左手,抓住身旁断裂的缆绳,借力一点点往龟甲船后部移动。他还没倒,也没被捕,只是退了。
雪斋没追。
他知道这个人不会死在这里。
也不会轻易开口。
但他已经拿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星盘上的坐标,血迹尚未干涸,仍在缓慢延展。他伸手覆上星盘,不让风吹乱痕迹。
然后,他转身面向主舰前方,脚步向前半步,身体微倾,像是即将下令。
甲板上,厮杀仍在继续,但中心地带已空出一片。
两人都站着,一个负伤撤退,一个持刀立定。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线。
最后一道光消失前,雪斋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甲板,直指东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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