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光亮从甲板上褪去，风变得冷硬，吹得“海狼号”残破的帆布猎猎作响。 雪斋站在高台边缘，影子被拉得笔直，指向东北方那组星盘上浮现的坐标。他没动，右手覆在星盘铜面，掌心压着尚未干涸的血痕，防止海风吹乱那串经纬刻度。
千代喘着气靠在右舷断裂的栏杆旁，左手扶腰，右手还攥着苦无。她耳垂上的三枚银环随呼吸轻轻晃动，在昏暗中泛出一点微光。她抬头看向雪斋，声音压得很低：“他还活着。”
“我知道。”雪斋收回手，将星盘收入怀中，动作干脆利落，“但他已经没用了。”
话音刚落，西侧旗台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名明军精英正从龟甲船跳板冲上“海狼号”，步伐整齐，铠甲铿锵，目标明确——直扑主桅下的旗语台。他们不像寻常登船敌兵那样四散砍杀，而是呈三角阵型推进，一人持盾在前，两人持长枪紧随其后，显然是受过严格操练的职业武士。
雪斋眼神一凝，立刻判断出不对劲。普通水战敢死队不会如此纪律严明，更不会舍弃混战优势专攻通信中枢。他抽出“雪月”，刀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光，低声对千代道：“拦住中间那个，别让他靠近旗杆。”
千代点头，身形一闪便贴着甲板边缘潜行过去。她没有贸然出手，而是悄然绕至侧翼，等待时机。
雪斋则迎向左侧敌兵。那人见他逼近，立即变招，长枪横扫，力道十足。雪斋侧身避过，顺势一刀劈向对方肩甲连接处。铠甲应声裂开，内衬翻卷而出——一抹暗紫色布料上，赫然绣着三日月纹，正是南部家的家徽。
雪斋心头一震，但面上未显。他一脚踹倒敌人，转头高喝：“都看清楚！这些人是南部家的人！穿的是明军皮，流的是奥州血！”
甲板上的水手们纷纷侧目，有人惊呼，有人不信。但紧接着，第二名敌兵也被千代逼至死角，她的苦无挑开对方护颈甲，同样露出内衬的三日月纹。这一次，连远处火铳手都停了手。
“难怪动作这么齐整。”一名老水手啐了一口，“原来是南部家养的狗，装成明军来咬人。”
第三名敌兵已冲到旗台下方，正要攀爬旗杆。雪斋不再犹豫，纵身跃起，借着破损的横梁借力，一步跨上旗台平台。那人反应极快，回身就是一记横斩。雪斋低头闪过，刀光擦过肩甲，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他顺势下压，“雪月”自上而下劈落，正中对方手腕。刀刃切入骨肉，鲜血喷涌，那人惨叫一声，长刀坠地。
雪斋没再补刀，而是迅速转身看向旗杆。三根旗语绳并列悬挂，分别控制不同方向的联络信号。其中一根正微微晃动——刚才那人已经动了手脚。
“他们在传讯。”千代跃上平台，喘息未定，“不能让他们发完。”
雪斋盯着那根晃动的绳索，眉头紧锁。若此刻斩断，敌方可能察觉通讯中断而改变部署；若放任不管，又不知会引来多少伏兵。他脑中飞速推演，忽然想起黑田官兵卫曾在姬路城屋顶说过的一句话：“当敌欲控你耳目，不如先焚其喉。”
他低声对千代道：“准备药粉，我要他们自己乱起来。”
千代没问为什么，立刻从腰间取出最后一个药囊。她捏了捏囊袋，皱眉：“只剩一半了。”
“够了。”雪斋说，“只要他们吸进去就行。”
千代点头，站到旗台边缘，深吸一口气，猛地将药粉朝空中撒去。淡灰色的粉末随风扩散，像一层薄雾笼罩旗台周围。她同时大喊：“这是朝香教我的致幻剂！谁碰谁疯！”
这话一出，不止敌兵愣了一下，连己方水手也回头张望。没人知道朝香是谁，但“致幻剂”三个字足够吓人。几名正在逼近的敌兵脚步迟疑，呼吸不自觉放缓。可就在这瞬间，风向突变，药雾反卷，几人不慎吸入，顿时眼神涣散，视线扭曲。
一人突然怒吼，拔刀砍向身旁同伴，口中大叫：“你是南部派来的奸细！”另一人本能反击，两人当场厮杀起来。第三人见状，以为所有人都已叛变，转身就想跳船逃命，却被第四人误认为临阵脱逃，从背后一刀刺穿腹部。
甲板西段顿时陷入混乱。原本严密的攻势土崩瓦解，敌兵自相残杀，惨叫声此起彼伏。水手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喃喃道：“真让护卫说了准，这药比佛经还灵。”
雪斋没空理会这些，他抓住机会，一步跃上旗杆基座，抽出“雪月”，刀锋连闪。第一道旗语绳应声而断，信号旗飘落；第二道紧随其后；最后一面绘有夜叉图腾的旗帜缓缓滑下，在半空中打了几个转，最终坠入漆黑海面，无声无息。
千代蹲在旗台边缘，看着那面旗帜沉入水中，轻声道：“结束了？”
“还没。”雪斋抹了把脸，刀锋上的血顺着刃口滴落，在甲板上砸出几点暗红。他望向远方海面，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最后一面夜叉旗沉入海水的刹那，东北方约十里外的海平线上，三股螺旋状黑烟缓缓升起，如同巨兽吐息，在夜空中格外清晰——那是南部家特有的狼烟信号，用于紧急集结或发动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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