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还在甲板上回荡,三击短促的节奏尚未散尽。雪斋的手还停在半空,传令已毕,火油准备、阵型收缩、隔离带清理——一切按“放火焚城”计推进。风从东北方吹来,带着狼烟的焦味,海面漆黑如墨,只有几盏残灯在桅顶摇晃。
就在这时,右舷后方突然爆开一团灰雾。
不是炮火,也不是箭雨,而是一声闷响,像是布袋被重物砸破。紧接着一股刺鼻气味弥漫开来——苦涩中夹着腥气,是千代常用的致幻药粉。雪斋猛地转身,目光锁向声音来处。一个身影正站在旗台废墟边缘,右手还握着匕首,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滴血。
是朝香。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忍服,裤脚湿透,显然刚从海里爬上船。左耳垂挂着一枚银环,在微光下泛着冷色。她没看雪斋,而是盯着自己手中的匕首,刀尖微微颤动。
雪斋没有拔刀。他缓步上前,脚步落在甲板上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他盯着那枚银环,开口时声音平稳:“甲贺成年礼要刺三环,你为何只有一环?”
朝香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她没答话,反而冷笑一声,手指一扯衣领。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她露出左颈到肩头的一片皮肤——原本该有第二个耳洞的位置,如今只剩一道焦黑的疤痕,皮肉翻卷,像是被烈火舔舐过。
“三年前那场火,是你放的。”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逃出来时,耳朵已经烂了。”
雪斋站着没动。他脸上看不出惊讶,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那道伤痕,看了很久。然后低声问:“哪一场火?”
“桧山城西仓。”朝香咬着牙,“那天夜里,你带着茶屋的商队离开,南部家的人冲进来搜查,说你私藏军械。他们点火的时候,我在里面……你是知道的,对不对?你明明可以通知我们撤离,可你没有。”
雪斋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你在那儿。”
“你说谎!”朝香突然提高声音,匕首一扬,“我亲眼看见你的影子从窗缝闪过!我还听见你和茶屋四次郎说话——他说‘烧干净,不留痕迹’,你说‘只能如此’!”
雪斋沉默片刻,才道:“那是另一间仓房。我确实下令烧了西仓第三库,因为那里藏着南部家埋的炸药,若不烧,整座城都会塌。但我派人清过场,没人说里面有忍者。”
“没人告诉你,是因为没人活着出来。”朝香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恨意,“我是唯一活下来的。我爬了三天才到海边,被人救起。后来南部家找到我,说我若不为他们做事,就把我的名字刻进死册,让甲贺永不承认我存在。”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雪斋:“他们逼我混进你的队伍,打听你的行踪、战术、弱点。我传过情报,也放过暗号。但这一次……我不是来杀你的。”
雪斋仍不动:“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当面问你一句——”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有没有试过查我的底细?有没有哪怕一次,怀疑过我不是真正的盟友?”
雪斋看着她,终于开口:“我查过。你第一次出现是在露梁海战前,自称是从对马岛逃出来的流忍。你说你会制毒粉,千代试过你的配方,是真的。你说你认识朝香教的旧人,提到了三种失传的熏烟配法,连我都只知道两种。这些都不是假的能编出来的。”
“可我还是叛徒。”朝香苦笑。
“你不是叛徒。”雪斋说,“你是被逼的。这不一样。”
朝香愣了一下,眼神闪烁。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匕首,忽然松手。刀落甲板,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双手,像是要证明自己不再有敌意。
就在这时,左舷传来扑通一声。
两人同时转头。藤堂高虎正从海里冒出头,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爬上梯子。他一只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拖着什么东西——正是朝香的身体。她仰面漂浮,双眼紧闭,嘴唇发紫,显然是溺水已久。
藤堂啐了一口海水,骂道:“疯女人!跳船就跳船,还往漩涡里钻!老子追了半里才捞着!”
他把尸体拖上甲板,重重放下。水顺着她的发丝流淌,在木板上积成一小滩。她的右手仍紧紧攥着,展开后才发现,掌心是一小块烧焦的布条,上面隐约可见“乡影”二字——那是小野寺家主刀的名字。
雪斋蹲下身,伸手探她鼻息,早已断绝。他又翻开她的眼皮,瞳孔扩散。死了有一一阵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取下她左耳上的那枚银环。金属冰凉,沾着海水。他站起身,走到右舷边,用刀尖在甲板缝隙旁的沙土里挖了个小坑,将银环放进去,轻轻覆上土。
“按甲贺规矩,”他低声说,“未完成任务的忍者,要永葬海底。”
说完,他没再看那堆沙一眼。
藤堂喘着粗气走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着雪斋:“你就这么埋了?连句悼词都不说?”
“她不想被记住。”雪斋说,“她只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真正怀疑过。现在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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