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舰消失在西南方向的夜色里,海面重归寂静。三百具赤备铠甲的尸体仍漂浮在水道中央,随波轻晃。雪斋站在“海狼号”甲板前端,左手袖口的血痕已经干结成暗褐色条纹。他没再看那片浮尸,只将右手从“雪月”刀柄上缓缓移开,转身走向底舱。
千代已在舱口候着,手里攥着一把湿布,见他过来便低声说:“人关在最里间,手脚都捆了。”
雪斋点头,掀开厚重的油布门帘走了进去。
底舱原本是存放火药与备用桅杆的地方,如今腾出一角,摆了张歪斜的木桌。明军书记官被绑在一根立柱上,头低垂着,肩背微微起伏。他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不合身的明制文官服,领口沾着海水和泥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冷笑。
雪斋没说话,先绕到他身后,仔细查看绳索是否牢固。确认无误后,才从怀中取出一块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封折叠整齐的文书,边角已被海水浸得微皱。
“你怀里搜出来的。”雪斋把文书放在桌上,“谁写的?写给谁?”
书记官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雪斋也不急,坐到对面的木箱上,从腰间解下茶囊,倒了些温水在碗里,又掏出一小撮黄绿色粉末撒进去,搅了搅,推到桌边。
“喝一口。”他说,“提神用的,不是毒。”
书记官睁开眼,瞥了那碗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雪斋也不勉强,转头对守在门口的千代说:“去拿盏灯来,要亮些的。”
千代应声离开。片刻后,一盏铜油灯被挂在梁上,火光摇曳,照得四壁影子晃动。书记官的脸也被映得忽明忽暗,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雪斋重新拿起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纸上字迹细密,全是弯弯曲曲的南蛮文字,一个也不认得。
“葡萄牙语?”他自言自语。
千代站在门边插话:“我听过几个词,在甲贺的时候。有个传教士偷偷教我们认字母,说是‘天主之言’。”
雪斋抬眼:“你能读?”
“不能全读,但有些词记住了。”她走近几步,接过文书,凑近灯火逐行扫视,“pólvora……这是火药的意思。trêscentos koku……三百石。还有这个——Tokugawa。”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德川。”
雪斋盯着她:“整句是什么意思?”
千代咬着嘴唇,手指顺着句子滑动,嘴里低声拼凑:“德川……每月……向明军……输送……三百石火药。”
她说完,抬头看向雪斋。
雪斋没动,脸上也没变色,可指节已悄然捏紧,指甲陷进掌心。
过了几息,他忽然起身,大步走到书记官面前,一把扯开对方衣领。
那人挣扎了一下,脖颈裸露出来——一条鎏金链子贴着皮肤挂着,链坠是个小小的十字架,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己亥年赠吾儿盛隆。
雪斋瞳孔一缩。
这链子他见过。佐久间盛政临终前交给他的那只怀表,背面就刻着同样的字,同样的笔迹。
“你是家康的私生子?”他盯着对方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书记官猛地一震,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
雪斋没放过他那一瞬的破绽,逼近一步:“你姓什么?不说我也能查。德川家康有没有上报幕府庶子名录?有没有赐苗字?你若真是血脉,何必藏头露尾,替明军送信?”
书记官喉咙里滚出一声怪笑,像是哭又像喘。
“哈……哈哈哈!”他突然仰头大笑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们这些武士,一辈子争名分、抢地盘,可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棋局?”
雪斋不动。
“我是不是私生子,重要吗?”书记官笑声渐歇,嘴角却还翘着,“重要的是,火药已经运了三年。每月三百石,经由五岛水路,换成了你们没见过的新炮——佛朗机炮。等黑田军师的船队一到,你们连灰都不会剩。”
他说得极快,语气癫狂。
雪斋听得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耳膜。
黑田官兵卫?他还活着?而且在为德川造炮?
他正要追问,却见书记官嘴角突然溢出黑血,身子一抽,头往下一耷。
千代反应极快,立刻扑上去掰开他嘴,果然在舌根处摸到一枚破裂的小囊袋,腥臭味刺鼻。
“毒发了。”她松手,退后两步,“来不及救。”
雪斋站着没动,目光仍停在那张渐渐僵硬的脸上。
舱内一时只剩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半晌,他伸手,将那条鎏金链从书记官脖子上取下,握在掌心。金属尚有余温,触手滑腻。
“拿走尸体。”他对千代说,“别让水手看见。”
千代点头,招呼两名忍者进来拖人。雪斋则拿着文书和金链,转身出了底舱。
外面夜风扑面,星斗满天。他走上甲板,发现藤堂派出去的两艘潜伏艇尚未返回。东南方向一片漆黑,只有浪打船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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