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海面被染成一片暗红,波光像凝固的血。雪斋仍站在“海狼号”甲板前端,左手旧伤裂开处渗出的血丝顺着腕骨滑下,在灰蓝直垂的袖口留下几道褐痕。他没去擦,右手搭在“雪月”刀柄上,指节因长时间握持而发白。远处那艘漏水的备用舰还在挣扎,船匠们用麻绳和木楔勉强封住龙骨裂缝,李舜臣的身影立在船头,一动不动。
风向未变,仍是东南,但湿度压得更低了。雪斋抬头看了眼天色,云层自陆地方向缓缓推来,边缘泛着铁灰色。他知道,亥时三刻前风不会转,可等不了那么久。
“传藤堂。”他说。
藤堂高虎从右舷走来,裤裙下摆沾着水渍,鲨鱼皮刀鞘磕在甲板上发出闷响。他脸上带伤,眼角那道疤在残阳下格外显眼。“大人,朝香的尸体已经拖到小船上,准备沉海。”
雪斋点头:“你亲自检查过?”
“割开了内衬。”藤堂从怀里掏出一封油纸包好的信,递过去,“藏在铠甲夹层里,火漆印是德川家康的葵纹,笔迹我也认得——是本多正信的手书。”
雪斋接过,拆开,抽出信纸。纸上字不多:
“……待宫本雪斋战死,封你为奥州总督。粮饷兵马任调,勿负所托。”
他看完,没说话,把信纸折好,走到船尾的篝火旁。火堆烧的是断桅杆的碎木,火星噼啪跳起。他将信投入火中,纸角卷曲、发黑,火焰迅速吞没文字,最后只剩一点灰烬被风吹散。
藤堂盯着火堆,低声骂了句:“老狐狸,连死人都不放过。”
雪斋转身,声音不高:“传令,把朝香的银环熔成箭镞。”
藤堂一怔:“哪个银环?”
“左耳那个。甲贺成年礼的标记。”雪斋目光扫过远处海面,“她不是替身,也不是间谍,是被人推出来送死的棋子。银环熔了,做成破甲锥,射进敌人心脏,才算对得起她这一趟。”
藤堂沉默片刻,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雪斋抬手,“你亲自带队,追击。”
“轻舟?”
“三艘,每船二十人,短刃钩索,不开炮,不点灯。绕到他们侧后,假装骚扰,逼他们调头。”
“若他们真溃逃呢?”
“那就让他们逃。”雪斋嘴角微动,“逃得越远越好。”
藤堂明白了,咧嘴一笑,眼角疤痕跟着抽了抽:“您是想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敢派小队试探,不敢主力压上?”
“正是。”
“可将士们会疑惑——敌舰已漏,为何不围歼?”
“疑惑是好事。”雪斋望向那三百具浮尸,“人一疑惑,就不容易看出破绽。”
藤堂不再多问,抱拳领命,转身走向右舷。片刻后,三艘轻舟悄然离舰,桨叶划开水面,不留痕迹地驶入暮色。雪斋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直到最后一艘船影融入海天交界处的暗红里。
甲板上恢复寂静。水手们各自守位,没人说话。有人低头擦火铳,有人检查缆绳,动作轻而有序。雪斋走到炮台边,伸手探了探炮管温度,又俯身看了看火药桶的封口——桐油纸完好,没受潮。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
七里外,海面平静,残阳如血。
突然,一道黑烟升起。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连续七道,笔直升空,在晚霞中格外刺眼。排列方式整齐,呈北斗状。
了望手立刻报告:“东南七里,发现信号烟!七柱,间距均等,是藤堂副将定的‘危急求援’密码!”
几名军官迅速聚拢到雪斋身边。一人急道:“藤堂将军遇伏!请命主力驰援!”
另一人附和:“敌舰虽残,但仍有战力,恐设埋伏截杀我追兵!”
雪斋没动。他盯着那七道烟柱,看了很久。火光映在他左眉骨的刀疤上,一闪一闪。
“若真遇伏,”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能从容点烟?”
众人一愣。
“点烟需稳火,需时间,需不被打扰。”雪斋缓缓道,“追兵只有三艘轻舟,二十人一船,若遭围攻,连逃生都难,哪有工夫排七柱烟?”
有人迟疑:“或许是藤堂将军临危布阵,故意示警?”
“他若真要示警,该打旗语,或放响箭。”雪斋摇头,“七柱烟,太整,太准,反倒不像求救,倒像——”他顿了顿,“像请客吃饭前,先摆筷子。”
甲板上静了下来。
雪斋转身,对传令兵说:“再派两艇,带钩索火油,绕到敌舰退路后方,潜伏待命。主力不动,灯火管制,炮位戒备。”
传令兵领命而去。
一名老水手低声嘀咕:“千代若在此,必已嗅出血味。”
雪斋听见了,没回应。他知道千代此刻应在侧舱待命,刀已出鞘,血未干。但她不在这里,不需要她说什么。
他重新望向那七道烟柱。
烟还在升,笔直,稳定。
可他知道,这不是求援。
是饵。
敌人想让他相信藤堂遇险,诱他主力前出救援。一旦“海狼号”离位,敌舰便可趁机突围,甚至反扑。那七柱烟,不是求救信号,是调虎离山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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