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抹青白正被灰蓝吞没,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到了。雪斋仍站在“海狼号”船首,影子缩在脚边,像一块烧焦的木头。他没动,也没下令驱赶那艘靠近的巡逻艇。千代蹲在他左后方,右手按在腰间第六枚手里剑上,指节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白。
艇身离舷梯只剩二十步时,突然停住。破旗耷拉在歪斜的桅杆上,看不出归属。船头站着一个人影,背对月光,动作僵硬得不像活人——抬手一次,落臂一次,像是被人牵着线的傀儡。
“不对。”千代低声道。
雪斋眯起眼。那人影抬手的节奏太规整,每三息一次,像是某种信号。但他不接话,也不示警。他知道,真正的杀机不在明处。
果然,水面有异。
左侧波纹呈扇形扩散,不是浪涌,也不是鱼群。是人。三人,贴着水面滑行,速度快得反常。他们脚下踩着薄木板,板底涂了鱼油,借潮水推力无声逼近。黑衣裹身,只露双眼,手中刀未出鞘,但刀路已锁住主帆绳索——那是要切断视野、制造混乱。
雪斋左手缓缓抬起,压在胸前,示意全员禁声。他认出了那刀法起势:右肩微沉,左膝内扣,刀柄斜压小臂下方——是甲贺流的“五百步斩”。
可这刀法不该出现在这里。
甲贺之里严禁外传核心技法,更别说教给德川的人。而且,“五百步斩”讲究步步为营、气息连绵,眼前这三人却一味提速,像是只学了招式,没练过心法。
“假的。”雪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千代已甩手六枚手里剑,呈弧线飞出。她算准了三人位置,也留了余地,避免误伤己方缆绳。
但下一瞬,寒光反弹。
三面铜镜不知何时架在忍者左臂外侧,镜面倾斜四十五度,正好将手里剑尽数弹开。两枚钉入甲板,四枚掠过水手头顶,其中一枚擦过一名炮手耳际,带出血线。
“操!”那水手捂住耳朵,却不敢叫出声。
千代皱眉:“用镜子挡暗器?甲贺从不用这种招数。”
“因为他们不是来杀人,是来显摆的。”雪斋冷笑一声,猛地扯下身旁指挥旗,一把缠在左臂上。红底金纹的旗帜裹住小臂,布料厚实,能防飞刃割脉。
他俯身查看甲板边缘湿痕。三人登船点留下浅浅足印,间距约三尺半,比正常跨步宽出近一尺。更奇怪的是,脚尖入板深,脚跟几乎无痕,且周围没有淤泥溅射。
“踏水而来,却没沾底淤。”雪斋站直身体,“他们在水上铺了浮具,假装轻功。真忍者不会这么干——太耗体力,也容易翻车。”
千代点头,迅速从怀里掏出绿色药囊,准备释放烟雾干扰。
“别急。”雪斋拦住她,“他们还有后手。”
话刚说完,主桅上方传来细微响动。
抬头一看,四道黑影正沿缆绳攀爬,动作整齐划一,直扑最高了望台。那里放着布防图和旗语编码本,一旦被窥,全军动向尽失。
雪斋瞳孔一缩。这些人模仿甲贺高空哨探,但犯了个致命错误——没人系安全绳。
甲贺忍术第七条明文规定:“凡登高五丈以上者,必结双绳,一主一副,违者逐出师门。”这是保命铁律,没人敢违。
可这四人就像没听过这条规矩。
“他们知道规则,但不信邪。”雪斋咬牙,“所以不是甲贺出身,只是照着书练了几招。”
他不再犹豫,大喝一声:“甲贺忍术第七条,高空作业需结绳!”
声音穿透夜色,震得桅杆微颤。
四名忍者动作一滞,显然没料到会被当众揭短。
就在这一愣神的瞬间,雪斋拔出“雪月”刀,纵身跃上主桅基座,刀锋横扫,狠狠劈向旗杆根部缆索。
“咔嚓”一声,粗铁链应声而断。
主帆失去支撑,轰然倒塌。巨大的布幔带着横杆砸下,四名忍者无处借力,纷纷坠落。三人直接摔进海里,激起大片水花;最后一人勉强抓住残存缆绳,悬在半空摇晃,左腿血流不止。
甲板上一片寂静。
水手们握紧武器,盯着海面,生怕还有后续突袭。千代快步冲向桅杆残基,蹲下检查掉落的铜镜。镜背刻着细密符文,不是甲贺标记,倒像是德川家工匠常用的编号体系。
“是新造的。”她用匕首轻刮镜缘,“铜质偏软,打磨仓促,应该是临时配发。”
雪斋没回应。他盯着那艘静止的巡逻艇,船头人影还在机械地抬手、落臂,频率丝毫未变。
“那是机关。”他说。
“什么?”
“死人做不了动作。那是装了弹簧的木偶,靠潮汐推动关节。”
千代抬头看向他。
雪斋一步步走向船舷,目光如钩。他忽然想起昨夜火攻时,那些被绑作人盾的流民腰间引线布局——也是规整得过分,像是刻意摆出来的陷阱。现在这巡逻艇,同样是用“反常”的方式吸引注意。
真正的威胁,从来不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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