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下去，所有人退回舱内，熄灯闭窗。”雪斋低声下令，“留两名水手藏在货舱顶，观察海面动静。”
命令很快传达。甲板迅速清空，灯火逐一熄灭，“海狼号”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漂浮在漆黑海面。
几分钟后，海风送来新的异样。
远处水波起伏，不是自然涌浪。有东西在靠近。
先是轻微摩擦声，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叮当响。一艘小船缓缓浮现，无人操控，仅靠水流推动。船头立着一根竹竿，挂着防水布条，上面写着：“东南方发现李舜臣备用舰”。
是藤堂高虎部队的信号船。
但样式不对。藤堂的信号船通常配有浮灯和旋转风铃，这艘却没有。而且，船体过于干净，像是刚从仓库推出，连海藻都没附着。
“机关浮标。”千代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才缴获的铜镜，“他们用这个引我们分兵。”
雪斋盯着信号船，久久未语。
他知道，如果这是真情报，就必须立刻反应；如果是假的，那就是调虎离山。而敌人之所以敢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说明他们吃准了他会怀疑、会犹豫。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指挥旗。布料已被海水打湿，颜色更深，重量增加。他慢慢解开，重新叠好，交给身旁水手：“收起来，别丢。”
然后转身走到船首栏杆前，双手撑在冰冷的木沿上。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拉得很长，右手食指微微抬起，指向东南 horizon。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咸腥与焦味。火势早已熄灭，补给营地只剩下残骸漂浮在水面。但战争远未结束。
千代蹲在桅杆残基旁，手里仍握着匕首，试探铜镜内部结构。她发现镜框夹层中藏着一小块磁石，可能是用来干扰罗盘的。
海面上，那艘信号船随波轻轻晃动，竹竿上的布条猎猎作响。没有人去碰它，也没有人下达追击命令。
雪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艘隐藏在迷雾中的敌舰。
甲板中央，坠落的忍者尸体已被拖到舱口。俘虏昏迷不醒，身上搜出的文书全是空白纸张，唯有袖口绣着半个家纹——被刻意剪去过半，看不出来历。
水手们躲在舱门后偷看统帅的背影。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知道此刻必须等待。
等一个命令。
等一阵风。
或者，等一场更大的风暴。
雪斋的右手缓缓落在“雪月”刀柄上，手指收紧。
天光渐亮，东方泛起一抹铁灰。海面恢复平静，只有几片焦木浮在浪尖。雪斋仍立于船首，脚边残留着昨夜战斗洒落的沙土与碎布条。他刚把指挥旗收回匣中，了望手便在桅杆上敲响铜锣——东南方向有船影。
不是敌舰。
一艘单桅快船逆流而来，船头插着茶屋商行的紫色三角旗，旗角磨损严重，像是长途奔袭。船未靠稳，一名穿褐色麻衣的男子已跃上舷梯，腰间挂着铁错金算盘腰带，但算盘不见了，只剩空皮套晃荡。
“宫本大人！”那人喘着气，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文书，双手呈上。
雪斋没接。他盯着对方鞋底——泥色偏黄，来自近江湖岸，与昨夜忍者的灰黑淤泥完全不同。来者不是同一伙人。
“你是谁？”雪斋问。
“茶屋四次郎门下第三使，阿部源兵卫。”男子低头，“奉命押送新式铁炮三十具，另有火药三百斤，藏于底舱。”
藤堂高虎闻声赶来，披着红色裤裙，头发乱糟糟的，嘴里还嚼着半块饭团。“转轮铁炮？”他一把抢过文书拆开，眼睛越瞪越大，“这结构……能连发三响？”
“三响只是起步。”阿部从舱口喊了一声。两名水手下到底舱，抬出一具铁炮。炮身乌黑，枪管下方嵌着铜制转轮，七根小管并列排列，每一根都可独立击发。
“七连珠。”阿部说，“装填一次，可速射七回，射程五百步。”
藤堂二话不说，扛起铁炮就往左舷跑。“找靶子！挂浮桶！”
不到片刻，三百步外的海面竖起一只木桶。藤堂架好炮，扳动机关，“砰砰砰”三声连响，木桶应声炸裂。他咧嘴大笑：“射速是明军的三倍！老子能一人当一队！”
甲板上响起零星欢呼。几名炮手围上来摸炮管，啧啧称奇。
阿部站在原地，看着众人兴奋，忽然掀开外袍。
内衬赫然绣着德川家的三叶葵纹。
“家康大人说，这些火药……”他开口，声音陡然压低。
雪斋猛然抽出腰间星盘，手腕一甩，星盘砸在阿部脚边甲板上，发出“哐”一声闷响，木屑飞溅。
“告诉茶屋四次郎，”雪斋盯着他，“他的账本第17页写着什么！”
阿部脸色骤变，嘴唇微抖，没说出下半句。
甲板瞬间安静。
藤堂回头，手还搭在炮管上，笑容凝固。
雪斋没再说话。他弯腰捡起星盘，指尖抚过背面齿轮。三年前他在堺町见过茶屋的私账，第17页记着一笔“萝卜印通行费”，正是伪造朝仓家文书的支出。如今这批铁炮来路不明，火药数量又恰好够打一场大战——茶屋不是送援，是在下注。
阿部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传来低沉鼓声。
咚、咚、咚。
节奏缓慢而整齐，像心跳，又像战马踏地。
是李舜臣的进攻鼓。
雪斋立即挥手，两名亲卫上前架住阿部双臂，却不捆不绑，也不搜身，只将他押至甲板中央，立于铁炮箱旁。
“炮组听令！”雪斋转向左舷，“转轮铁炮全部移至左舷炮位，装弹待命！”
水手们迅速行动，搬运铁炮的木箱发出沉闷撞击声。
藤堂跳下炮架，抹了把脸，凑近雪斋：“信不信这批货？”
“先用。”雪斋盯着鼓声来向，“人先扣着。”
他走上船首高台，双手撑在栏杆上。海风卷起他灰蓝直垂的衣角，左眉骨的刀疤在晨光中泛白。远方海平线仍被雾气笼罩，但鼓声越来越密，像是无数人在同时擂鼓。
阿部站在甲板中央，被两名亲卫夹着，低头看着脚边的星盘。星盘盖面裂了一道缝，露出内部齿轮，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撬开过。
雪斋没有回头。他望着东南方，右手缓缓落在“雪月”刀柄上，手指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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