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铁灰色尚未褪去,海风裹着硝烟与咸腥扑上甲板。雪斋仍立在“海狼号”船首高台,右手按在“雪月”刀柄上,指节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麻。左舷外,李舜臣的战鼓声越来越密,像钉子一锤锤敲进木板,震得人耳根发沉。
他没动,也没下令进攻。鼓声一起,炮火必至。
“传令。”雪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浪,“把舱底那批厚松木板全搬上来,每块外包熟铁皮,斜钉在左舷炮位前。”
身旁亲卫愣了下:“包铁?这……能挡炮弹?”
“不求挡住,只求让它滑偏。”雪斋盯着东南方向的雾影,“露梁水道窄,敌舰只能直线逼近,炮弹轨迹固定。斜面受力,弹道自改——锻冶所学的粗浅道理,够用了。”
水手们立刻行动。木板本是修船备用料,厚达三寸,再覆一层打铁铺临时赶制的熟铁皮,用铆钉斜角固定,形成约六十度倾角的防御工事。七块包铁板依次排开,横于左舷前沿,像一道歪斜的铁墙。
刚架好最后一块,第一枚炮弹来了。
“轰!”一声巨响,炮弹砸在第三块板上,火星四溅。铁皮凹陷,木板裂开细缝,但炮弹未爆,沿着斜面高高弹起,飞出三十步外落海,激起巨大水柱。
甲板上一阵低呼。
“有效!”一名炮手咧嘴,随即又被第二枚炮弹吓得缩头。那弹撞上第五块板,同样滑偏入海,只是这次铁皮撕裂,木屑纷飞。
“铁皮太薄。”雪斋皱眉,“下一波若换实心弹,撑不过三轮。”
话音未落,第三枚炮弹未袭船体,而是划出低弧,直扑指挥台。
但它不是炮弹。
是一支箭。
黄绢缠杆,箭头无锋,尾羽染墨,竟是一支文书箭。它穿过炮火间隙,精准射向雪斋面门。
千代动了。
她从桅杆残基旁暴起,跃出三步,腰间药囊迎面推出。箭矢正中囊面,她双手顺势后收,借腰力卸劲,整个人翻滚两圈,背靠主桅停下。药囊完好,箭杆未折。
“《金刚经》第三品。”她抽出箭,展开黄绢快速扫过,“‘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们想乱我们心神。”
雪斋走过去,接过黄绢。墨迹清晰,纸张新裁,绝非战场随手取来。这是精心准备的心理攻势——以佛理动摇信佛者军心,尤其那些出身寺院或曾为僧兵的水手。
果然,有水手低声嘀咕:“他们也念经……是不是天意?”
“放屁。”藤堂副舰上的老炮手啐了一口,“打仗就打仗,扯什么经?老子当年在比叡山底下烧和尚时,也没见菩萨下来救一个。”
可质疑的声音仍在蔓延。
雪斋沉默片刻,突然伸手,一把扯开胸前铠甲系带。
灰蓝直垂敞开,内衬露出。那不是寻常布里衣,而是一件深褐麻布长衫,通体密绣文字,针脚细密,墨线渗布,历经风吹日晒仍未模糊。
是《心经》全文。
每个字仅米粒大小,由极细黑线绣成,从领口一直延伸至下摆,密密麻麻,如蚁群爬行。
“1585年。”雪斋朗声道,声音压过鼓声,“黑田军师在姬路城教我:密宗火咒,需配特定经文。心若不动,外魔不侵。他们用《金刚经》扰我,我就用《心经》破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左右水手:“你们信不信佛,我不问。但你们得记住——此刻护你们性命的,不是菩萨,是这块包铁板,是这身经文,是我还站着。”
众人静默。
千代低头看着手中黄绢,忽然冷笑:“他们选《金刚经》,是因为觉得我们怕执着。可雪斋大人穿的是《心经》——照见五蕴皆空。谁执着,还不一定。”
话音刚落,敌舰再度开炮。
这一次,是实心弹。
一枚乌黑铁球呼啸而来,直取雪斋所在位置。炮弹破空之声如牛吼,甲板震动,连包铁板都在嗡鸣。
千代瞳孔一缩,本能想扑过去。
但雪斋没动。
炮弹撞上第一块包铁板,高温摩擦使铁皮瞬间发红。就在撞击刹那,板面微震,仿佛有股无形之力自内而外扩散。那铁球竟在接触点中央,像被剖瓜般“啪”地裂成两半!
左半飞向海面,右半斜冲上天,旋转着落入远处波涛。
甲板死寂。
几秒后,千代猛地举起药囊,高喊:“佛光护体!敌炮自毁!”
这一声如惊雷炸醒众人。水手们瞪大眼,看向那裂开的炮弹残片,又看向雪斋胸前的经文长衫,有人开始低声诵经。
“不是佛光。”雪斋却摇头,手指轻抚包铁板边缘,“是角度、材质,还有……人心。”
他当然知道真相。
那晚黑田官兵卫在屋顶推演守城,曾提过一策:“火攻最烈处,空气激荡,可扰弹道。”他当时不解,如今才悟——连续炮击使甲板升温,空气密度变化,加上包铁板倾斜设计,形成微弱气流屏障。炮弹高速撞击,受力不均,便易碎裂。
但这话不能说给水手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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