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站在船首,脚边铁箱封条未动,里面是那支新式火铳和鎏金链。他没再看它,只将星盘托在左手掌心,铜面朝上,刻度清晰。昨夜战事收尾,缴获清点完毕,细作排查无异,水手们正忙着修补包铁木板,擦洗炮位上的硝垢。
“该追了。”他说。
藤堂高虎从右舷走来,裤裙换了条干净的,但腿上绑带还渗着血丝。他手里拎着望远镜,铜筒沾了海水,泛出绿锈。“敌舰跑了二十里,帆影快要看不见了。真要追?弟兄们划了一夜桨,骨头都散了。”
雪斋没答,只抬起星盘迎向天光。忽然间,盘面上一颗原本暗淡的新星位置泛起红光,像是被火星余焰燎了一下。他眯眼细看——不是反光,也不是污迹,而是星图边缘一处刻痕,正映着东方天际某颗星体的投射,颜色由灰转红,持续三息后渐隐。
“火星入井宿。”他低声说,“兵动之象。”
藤堂啐了一口:“你又来这套。上回说‘月犯太白’,结果咱们撞上暗礁;前年讲‘荧惑守心’,反倒遇着台风。天象能当饭吃?”
“不能。”雪斋把星盘翻过来,背面刻着“六国星阵,依血启钥”八字,字缝里还沾着佐佐木小次郎的血迹,如今干成褐斑。“但它提醒我,现在不动,就再没机会动了。”
他转身拍了三下巴掌。鼓声响起,各舰传令兵迅速归位。亲卫捧来令旗,雪斋抽出一支蓝底黑边的追击令,亲手插上主桅横杆。
“全舰队升帆,三角阵缓进,间距两百步。”他下令,“前锋舰压左翼,防其绕流北撤。”
甲板上水手开始解缆。有人小声嘀咕:“刚打完,又要追?”另一人接话:“你不追,人家喘过气来,回头给你一炮,你还得打。”前一人便不吭声了。
藤堂举起望远镜,眯起独眼扫视东南方向。片刻后,他低呼一声:“不对劲。”
“怎么?”
“李舜臣的备用舰……在重组阵型。”藤堂声音压低,“尾部升起了三盏绿灯,一明两暗,间隔五秒闪一次——那是朝鲜水师紧急调度信号,不是溃逃该有的动作。”
雪斋接过望远镜。果然,远处七艘残舰并未四散,反而以备用指挥舰为中心,缓缓摆出雁行变阵,左侧两舰呈斜列前突,右侧三舰拖后掩护,像是一只正在收拢翅膀的鸟。
“假败。”他说。
“对。”藤堂点头,“他们知道我们会上当,故意留破绽让我们围歼,实则等我们阵型展开、体力耗尽时反扑。”
雪斋沉默片刻,忽然转向千代。她正立于左舷栏边,短发被风吹贴额角,左耳三个银环轻轻晃动。
“你看见什么?”他问。
千代抬手一指海面:“鲨鱼群。”
众人顺她所指望去。距左翼三百步外,水面不断拱起一道道黑线,背鳍破浪而行,数量不下百头,游动轨迹呈环形,不散不乱,也不扑食。
“这不合常理。”藤堂皱眉,“鲨鱼不会成群巡游,更不会绕圈。它们要么追猎,要么避战。”
“除非被人驱赶。”千代说,“或者……被地形引着走。”
雪斋低头看着手中星盘。忽然,他蹲下身,将星盘边缘缓缓浸入海水中。海水漫过铜面,倒映出天空星图与海面实景的重叠影像。他转动星盘,调整角度,直到鲨鱼背鳍的移动路径与星图连线完全重合。
“缺角蝶形。”他轻声道。
“什么?”
“蝴蝶阵的右翼缺口。”雪斋站起身,声音沉稳,“我们用‘蝶翼双合’围歼他们,但他们也看得懂阵法。他们正借鲨群掩护,往我们阵型最弱的一侧靠——那里水流急,礁石密,炮火难及,正是当年我在《六国军形考》里写过的死地。”
藤堂吸了口冷气:“所以他们是故意让我们赢第一仗,为的就是逼我们进入这片水域?”
“对。”雪斋收回星盘,甩掉水珠,“他们算准我们会追,算准我们会布蝶阵,也算准我们不敢轻易炮击鲨群区域。只要他们穿过这片环流,就能借潮退脱离包围。”
“那怎么办?总不能放他们走吧?”
雪斋没答,只走到主桅下,抽出“雪月”刀。刀锋寒光一闪,猛然劈下。指挥旗绳应声断裂,蓝底黑边令旗飘落甲板。
全场一静。
亲卫惊问:“大人?可是改令?”
“不是改。”雪斋收刀入鞘,“是换。”
他指向北侧浅流:“前锋两舰,绕行北翼,避开鲨群正面,从右缺口切入。其余各舰保持原阵,缓速推进,不得鸣鼓,不得燃烟。”
“那……怎么传令?”
“用低响鼓点。”雪斋说,“节奏如潮汐涨落,一波三拍,间隔七息。”
传令兵立刻行动。鼓手摘下大鼓外层牛皮罩,露出内侧软革面,双手改用绒槌轻敲。咚、咚咚——咚、咚咚——声音极低,却穿透海风,传至各舰。
藤堂看着雪斋,忽然笑了:“你这招,是从哪儿学来的?”
“《治民要录》。”雪斋说,“渔政篇里讲,察鱼汛、顺水势、避惊涛,方能满载而归。打仗也一样——敌人想借自然之势藏身,我们就借自然之势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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