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焦木与海水的腥气,吹得“海狼号”主桅残帆猎猎作响。雪斋仍立在舰首,左手扶刀,右手握星盘,背部衣衫裂口处血迹已干成暗褐色,紧贴皮肉。他没动,也没让人包扎。火船燃尽后的残骸还在海面漂浮,黑烟未散,像一层灰幕压着波浪。六艘战舰静浮于阵位,炮口低垂,士兵们蹲在甲板角落啃冷饭团,没人说话。刚赢了一场,可气氛比开战前还沉。
就在这时,了望手从高处喊了一声:“东面来船!挂白旗!”
众人抬头。远处海平线上,一艘小艇正缓缓驶近,船头挑着一根竹竿,竿上绑着白布条,在风里飘得笔直。船上只有一人,穿明军制式铠甲,腰挎佩刀,双手捧着一只漆木匣,端坐不动。
藤堂高虎从右舷走来,裤裙还湿着,手里攥着刚收起的信号灯。“白旗?这会儿来求和?”他啐了一口,“李舜臣那老狐狸打不过就认怂?我不信。”
雪斋没答。他盯着那船行进的轨迹——顺流而来,速度平稳,但船身吃水偏浅,不像载重。他低头看了眼星盘,铜壳上的刻度映着晨光,指针微微颤动。风向已转为东南,潮水初涨,若从露梁方向来,此刻抵达尚算合理。可问题是,昨夜龟甲船才被焚毁,敌军溃退不足两个时辰,这么快就派信使?太急了。
“备刀。”他低声说。
藤堂立刻警觉,也按住刀柄。两人站在舰首,身后十名持铁炮的士兵悄然列队。
小艇靠上“海狼号”侧舷,绳梯放下。那信使双手捧匣,一步步登上来,动作规矩,落地后单膝跪地,将木匣高举过头,用生硬的日语说道:“大明水师副将令,特遣使呈书,愿与贵军议和。”
雪斋没接。他蹲下身,离那信使近了些,目光扫过对方靴子——黑色牛皮靴,底纹呈菱形交叉,边缘有细微磨损。他不动声色,又瞥了眼星盘,测算航程:若昨夜火攻前出发,此时抵达确实可能。但他记得,明军惯用横纹底靴,而这双……纹路更密,像是南部军夫配发的样式。
“打开。”他说。
一名士兵上前接过木匣,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封折好的信笺,纸张泛黄,字迹用墨笔书写,却不是汉字,也不是日文。
“葡语?”藤堂凑过来,皱眉,“谁拿葡语写军书?”
雪斋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面,略感粗糙,是堺町常见的南蛮纸。他曾在茶屋四次郎的商行里学过些基础葡语,认得几个词。他逐行看去,目光停在中间一句:“德川家康愿割让关东八郡,换东海三日休战。”
藤堂眼睛一亮:“真的?关东八郡!那可是八万石的地盘!德川肯低头了?”
他一把抓过星盘,对照太阳位置与海流方向,快速推算。“这船出发时间应在昨夜寅时,正是我军火攻之前!说明他们早有议和之意,不是战败求饶!”他声音抬高,“大人,这是真消息!咱们打了这么久,伤亡不小,若能兵不刃血拿下关东,何乐不为?”
几名军官闻言抬头,脸上露出喜色。有人低声嘀咕:“终于能回乡了……”“我家田地荒了三年,再不回去,怕是要被邻户占了。”
雪斋仍蹲着,没动。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凑近鼻尖闻了闻——无香,无毒,但纸背有极淡的松脂味,像是从南方山林取材。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向信使脚边,猛地扯下对方左靴。
藤堂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雪斋没理他。他翻过靴底,借着光仔细看。泥巴干结在纹路里,颜色深褐,夹着细碎腐叶。他刮下一小块,放在舌尖轻抿——微涩,带硫味,还有股冷杉腐殖土特有的凉气。
他站起身,把靴子扔在地上。
“这不是明军的人。”他说,“他是南部家的。”
藤堂愣住:“你凭什么断定?”
话音未落,一道乌光自舰桥阴影处疾射而出,直取信使咽喉。千代的身影一闪即没,毒镖已钉入信使肩头。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手中漆匣摔开,信纸飘出半张。
雪斋立刻蹲下,扒开信使鞋袜——脚底茧厚,但走向不对,是长期爬山磨出的纹路,而非海上行走。他又掰开对方手掌,掌心有旧茧,指根处却光滑,说明此人近期并未操桨或执矛,而是被人护送而来。
“鞋底泥是桧山城西三十里的赤松谷特产。”雪斋站直,声音冷下来,“那边山体含硫,土质发红,只有南部家的传令兵才会走那条密道。你从陆路来,根本不是海上来的‘明军信使’。”
藤堂脸色变了:“你是说……这是个局?德川根本没想谈?”
“德川不会用葡语写和书。”雪斋摇头,“更不会通过明军递信。这是南部家在搞鬼——他们知道我们刚胜一场,人心浮动,就想用假和谈让我们松懈,说不定后头还藏着伏兵。”
他弯腰拾起信纸,走到甲板中央的火盆边。火盆里还剩一点余烬,他将信纸一角伸进去,火焰立刻舔上纸面,火苗窜起,映得他左眉骨的刀疤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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