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官厅外的石板路还泛着夜雨后的湿气。雪斋推开房门时,檐下滴水正敲在陶盆里,一声接一声。他昨夜睡得浅,闭眼前还在想那封德川家康的信,烧了纸,灰也吹干净了,可“良吏”两个字总在脑子里转。今早起身没喝药,也没翻案卷,只把旧年在京都当药徒时记的脉案本子从箱底翻出来,拍了拍灰,小心翼翼地塞进袖袋。
刚走到院中,千代从东侧小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截草根,指甲缝里沾着泥。她头发比前几日短了些,左耳三个银环随着脚步轻轻晃。
“找到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字咬得清楚。
雪斋接过那根草。茎细,皮褐,断口渗出些乳白汁液,闻着有股苦腥味。他用指尖抹了点汁液,在鼻下一蹭,微微发麻。
“北坡溪边挖的,三株,叶子昨天还是紫红,今天全青了。”千代说,“我让流民里的老农看,说是没见过,但根形像‘断肠’,又不像。”
雪斋点头,转身往医舍走。路上两人没说话。守门的足轻见是他们,低头让开。医舍内几张木榻空着,墙角堆着晒干的艾草和防风,药柜上贴着墨笔写的品名,字迹工整。
他把草根放在案上,取来小刀切开,横面呈黄白色,纹理密。他又从袖袋掏出脉案本,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种毒草,叫“野蒙”,注云:“七月生阴坡,汁白,触肤痒,误食则喉肿目赤。”旁边另有一行小字:“余尝以蜂蜜调黄芩解之。”
“不是野蒙。”他说,“太慢了。”
千代问:“试不试?”
“先种。”雪斋合上本子,“划出半亩地,离主药圃五十步以外。浇水、松土、遮阳,全由朝鲜人里懂田活的管。每日记叶色、根长、气味变化。不准任何人私下采样。”
千代应了声,转身要走。
“等等。”雪斋从腰间解下一块铁牌,刻着“宫本”二字,“拿这个去渡口,找昨日那批新来的流民,挑五个会种地的,带他们直接去地头。”
她接过铁牌,走了。
午时过后,雪斋去了一趟城西的药圃。地已翻好,新土垄成六行长畦,两名穿粗布衣的男子正蹲着插苗。千代站在边上,手里拿着竹尺量间距。见到雪斋,其中一人站起来,约莫五十岁,背微驼,脸上有道旧疤。
“这位是李春福,”千代介绍,“在平壤管过官田。”
雪斋点点头,请他坐下说话。李春福说这草在朝鲜叫“苦露”,多生乱石堆,牧童用来敷蛇咬伤,但大人不敢碰,怕损肺气。他见过有人嚼根治疟疾,吃多了吐血。
“那你敢不敢种?”雪斋问。
李春福摇头:“要看水土。若本地水含铁重,草性更烈。我们通常用雨水泡种七日,再埋沙里三天才栽。”
“那就照你说的办。”雪斋说,“你带人专管这块地,一日三报。我给你开个条子,医舍的炭、锅、筛子随你要。”
李春福接过条子,双手有些抖。
五日后,新苗长至三寸,叶片由青转深绿,边缘泛紫。每日记录送至官厅,雪斋逐条看过,未见异常。第六日清晨,他命取三株煮汤,喂狗。狗饮后卧地不动,半日恢复如常。
第七日,试人。
选的是三名自愿的年轻士兵,皆无宿疾。每人服半盏汤汁,坐在医舍外廊下等候观察。起初没事,一个时辰后,一人开始咳嗽,接着呼吸变促,脸上起红疹。另两人也陆续出现症状,最重的那个嘴角渗血丝。
千代冲进去时,三人已倒在地上抽搐。她立刻让人抬进屋,剪开衣领通风,又取来清心散化水灌服。雪斋随后赶到,摸了其中一人的手腕,脉浮紧而数,寸口微滞。
他站起身,下令:“封锁药圃,所有人不得进出。参与种植的朝鲜人原地待命。今日之事,不准外传。”
当晚,他在医舍守到二更。病人仍未醒,但呼吸平稳了些。千代坐在灯下写记录,手有些抖。
“我去试试。”她说。
“不行。”雪斋目光坚定地盯着她。
“我体质不同,练过忍息术,能控心跳。而且我吃过的东西最多,肠胃耐毒。”她抬头,“你不让我试,我就自己偷喝。”
雪斋没拦住。
她只喝了一口,坐到墙角蒲团上闭眼调息。半个时辰后,忽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雪斋一把扶住她头,摸脉——还是那四个字:浮紧而数,寸口微滞。
他立刻命人取来自己的旧脉案本,翻到十五年前在京都中毒那页。那时他误食霉变黄精,症状正是如此。他对照两份记录,连发作时辰都差不了半刻。
“不是草有问题。”他对守夜的医者说,“是它被养坏了。”
第二天,他带人回药圃,挖出剩下的苗。根部完好,但土壤检测发现微量蟾酥与断肠草混合物残留。再查灌溉水井,水味微涩,含碱过高。最后追到运水的民夫,那人供认,途经南部家旧领时曾在一口废井取水,井边有黑色残渣,不知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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