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日的傍晚,天光还未全暗。雪斋从医舍出来时,海风正吹过城西的坡道,带着咸腥味扫过他的袖口。他左手按着腰间刀柄,那位置空了一截——唐刀已解下,留在锻冶场的案上。千代醒了,能说话了,药圃的事也有了章程。此刻,还有另一桩重要的事亟待他去处理。
锻冶场的炉火在远处亮着,映得半边天泛红。足轻们抬着新制的炮管往试射台去,铁轮压过碎石路,发出沉闷的响声。工匠首领蹲在炉边,手里捏着一块刚取出的铁样,皱眉吹去表面灰烬。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雪斋,只点了点头,没起身。
“试过了?”雪斋站在三步外问。
“试了。”工匠把铁样递过去,“装了两成碎石,药量减半。第一炮响,第二炮膛口裂了缝,第三炮直接崩了。”
雪斋接过铁样,边缘还烫手。他用指腹摸了摸断裂处,粗糙不平,有细小气孔。“火候不够?”
“不是火候。”工匠摇头,“是冲力太猛。碎石一炸开,反劲全顶在炮管前段。铁再厚也扛不住连着来三回。”
旁边一名年轻学徒插嘴:“不如改实心弹,打得远,穿甲也稳。”
“实心弹打不散。”雪斋说,“敌若登岸,百人成群,靠的是范围杀伤。我们守的是滩头,不是城墙。”
他走到试射台边。炸裂的炮管横在地上,口沿翻卷如花瓣,焦黑一片。两名足轻坐在边上,一人包着手,一人腿上敷了药膏。雪斋问伤势,答说是飞溅的铁屑所伤,不重。
“抬走。”他对随从说,“送医舍记档,每人加发一日口粮。”
然后他转身,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在台面上摊开。纸上用墨笔画着三层结构:最外一圈是铁壳,中间一圈标着“竹筒”,内层写着“碎石包”。线条粗细分明,连接处有箭头注明“缓冲”“分压”。
工匠凑近看,眉头越皱越紧。“竹?这玩意儿遇火就烧,怎么当隔层?”
“不是当壳,是夹层。”雪斋指着图,“先把竹筒套进炮膛,再填火药,最后塞碎石包。竹有纤维,能缓压;一层断了,还有后力撑着,不至于整管爆裂。”
工匠沉默片刻,才开口:“哪来的竹?要多粗?多长?咱们这儿不产大竹,运一根得花三天工钱。再说湿竹易霉,干竹又脆,真能顶用?”
“成本不是问题。”雪斋从袖中抽出另一张单子,是昨日整理的库存清单,“城东废仓里有老刀三十口,锈得不能用了;南营拆下来的旧甲片也有百余斤。这些东西回炉,够铸二十根新炮管。省下的铁,可以换竹料。”
“可这法子……”工匠仍犹豫,“没人试过。”
“那就现在试。”雪斋说,“我知道你们怕白费工夫。但今天这一炸,已经伤了两个人。再照老办法来,死的就不止是足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我昨夜在医舍守到二更,听千代说起一个理——人身血脉靠筋膜连着,血才能通。她说‘脉络通则不破’。我想,炮膛也一样。火药一燃,压力如血奔涌,若没有经络疏导,自然冲破血管。竹节之间有空隙,纤维牵连,正像筋膜。未必完美,但值得一试。”
众人没说话。炉火噼啪作响。
雪斋解下腰间佩刀,放在台面。刀鞘旧了,绑绳磨得发白。他拔出半寸,寒光一闪,随即推回。
“这把刀,十二年前在京都买的。那时我在茶屋四次郎手下押货,遇山贼,靠它砍翻三个。后来在江户比武,也用它挡过佐佐木小次郎的剑锋。它救过我,也斩过人。”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现在我要它做另一件事。”
他把刀推向锻师:“熔了它,做个模子。照这张图,先铸一根带竹筒的炮弹试试。若不成,我再赔一把刀。”
锻师低头看着那把刀,手指微微发抖。他认得这刀——去年冬天,城主曾用它挑开刺客的匕首,救下一个送饭的孩子。那是全城都知道的事。
他跪下来,双手接过刀。“大人……我等愿效死力。”
炉火被重新鼓旺。铁料投入坩埚,渐渐化为赤红液体。雪斋站在一旁,看着锻师按图纸刻模,将一段青竹削成合适尺寸,嵌入铁壳内层。有人提出用木片代替,雪斋摇头:“木无节,受压即碎。竹有环纹,断而不散。”又有人担心竹会吸潮,影响火药,便提议在竹筒外涂一层蜂蜡防湿,雪斋点头同意。
第一枚新型炮弹在一个时辰后出炉。铁壳完整,竹筒居中,内部空腔可装碎石。众人抬着它走向试射台,脚步比先前快了许多。
试射选在远离营房的北滩。靶位设在一艘废弃船上,船身堆满草人。炮架稳好,炮弹填入,火绳点燃。
轰的一声,炮口喷出火焰。碎石呈扇形炸开,覆盖整个船身,草人头部、胸口多处被击穿。炮管完好,仅口沿微热,无裂痕。
人群中传出低呼。
“再试一次。”雪斋说。
第二枚炮弹装药略增,碎石换为小铁渣。炮响之后,杀伤范围更大,甚至有铁渣嵌入五十步外的木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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