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水般静静流淌，转眼便到了二月初。春风虽然还带着料峭寒意，但吹在脸上，已没了腊月里的凛冽刺骨，反而多了一丝温润的气息。院中那株老枣树的枝桠上，悄然鼓起了一个个米粒大小的嫩芽，在阳光下泛着新绿的光泽。
赵重山定下的启程日子，就在三日后。
这几日，姜芷愈发忙碌起来。她不仅将赵重山要带的行装打理得井井有条——从里到外的换洗衣物、厚实的皮靴、防风的斗篷，到路上所需的干粮、肉脯、药膏、火折子，一应俱全，甚至比以往更加细致。她还特意抽空，亲手缝制了几个小巧的、填充了驱虫草药和安神香料的香囊，让他随身携带。
赵重山看在眼里，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每日晨练后，会主动留在厨房，帮她做些劈柴、挑水的重活，或是陪岳哥儿玩耍，让姜芷能腾出手来专心准备。夫妻二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无需多言，便知对方所想。
这日傍晚，用罢晚饭，春燕带着岳哥儿去洗漱。姜芷将晾晒好的衣物收进屋里，一件件叠放整齐。赵重山坐在灯下，擦拭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刀，动作专注而沉稳。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随着烛火的跳动微微晃动。屋内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绒布擦拭金属的沙沙声。
姜芷叠好最后一件中衣，走到赵重山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刀上。那柄刀跟随他多年，刀鞘已有些磨损，但刀身依旧寒光凛冽，映着烛火，流动着冷冽的光泽。
“这把刀，跟了你很久了吧？”她轻声问。
赵重山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点了点头：“嗯。是我第一次走大镖回来，用赚的第一笔钱，请城西的老铁匠打的。算算年头，快十年了。”
十年。姜芷心中微动。那是她还未曾遇见他的岁月，是他独自一人在江湖上闯荡、刀口舔血的时光。这把刀，见证过他所有的荣光与凶险，守护过他无数次死里逃生。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刀鞘，触感粗糙而坚硬。“这些年，辛苦它了。”
赵重山抬眼看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沉静，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温柔的理解。他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绒布，将刀归鞘，放在一旁。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刚刚拂过刀鞘的手指。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他的手掌温热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将她的手指完全包裹在掌心。
“也辛苦你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姜芷微微一怔，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深邃，里面有烛火跳跃的光影，更深处，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深沉而复杂的情愫。有愧疚，有疼惜，有感激，还有……一种让她心跳加速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柔情。
“我……不辛苦。”她垂下眼睑，脸颊微微发热，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阿芷，”赵重山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以前，我总觉得，男人就该顶天立地，在外闯荡，给妻儿挣一份安稳富贵。家，是个歇脚的地方，累了，回来睡一觉，吃饱了，继续上路。我从没想过……家，可以是这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可以是这样……让人舍不得走，让人……无论走多远，都想尽快回来的地方。”
姜芷的心跳漏了一拍，抬眼看他。他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笨拙的认真，眼神专注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刻进她心里。
“这次回来，看着你，看着岳哥儿，我才明白……”他握紧她的手，力道有些重，却不让她感到疼痛，“以前的我，错过了很多。错过了岳哥儿长大的每一天，错过了你……一个人担惊受怕的日日夜夜。”
“都过去了。”姜芷轻声打断他，反手握紧他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重要的是现在，是以后。重山，我不求你封侯拜相，也不求大富大贵。我只求你每次出门，都能想着家里有人等你，想着……平平安安地回来。这就够了。”
赵重山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他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而郑重：
“好。我答应你。无论走多远，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会想着你和岳哥儿，想着……回家。”
“嗯。”姜芷展颜一笑，眼中似有星光闪烁。
赵重山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中一动，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触感有些粗糙，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姜芷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只是脸颊更红了，眼睫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翼。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那里泛着健康的嫣红色泽，像初绽的樱花瓣。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缓缓低下头，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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