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月27日，星期二，农历腊月廿九（除夕），晴
从老李烧烤回来又过了两天。
腊月廿七帮母亲蒸馒头，张晓辉来家里送了一副他爸写的春联。红纸上墨迹还没干透，他举着对联站在门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我爸说今年写的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专门给你家写的。我接过来，墨香混着冬天的冷气钻进鼻子里，像是把一个年都吸进去了。
腊月廿八打扫院子，王若曦骑车路过，车筐里放着两瓶北冰洋。她在院门口刹住车，喊了一声新年好，把汽水递给我就骑走了，马尾辫在风里甩了一下。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两瓶汽水的瓶身冰凉，但心里是暖的。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等回过神来，已经是除夕了。
早上是被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的——那声音像是有人用一串看不见的豆子敲打着天空，密集、清脆、停不下来。我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起床。
起来时母亲已经忙了一个早上了。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里的水烧开了，饺子一个一个地滚进去，在沸腾的水里打着转儿。父亲在门口贴对联，红纸黑字，墨香被冬天的冷风冻得结结实实的。他站在凳子上，把上联按在门框上，问我：正了没？
往左一点儿。再往上一点儿。中了。
父亲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小羽，你来贴福字。
我接过福字，倒着贴在门中央。父亲笑着说：福到了！
爸，你今年过年有什么愿望吗？我站在门口，看着父亲把多余的胶水从门框上刮下来。
父亲想了想，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愿望啊。就是你能好好学习、考上大学。
还有吗？我问。
还有就是——父亲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声音低了些，我能多挣点儿钱，让你妈少操点儿心。你妈太辛苦了。
嗯。咱俩多努力，让妈少操心。我说。
你们爷俩在嘟囔啥呢？快进屋吃饺子吧！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的笑被灶火映得暖洋洋的。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秦梦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围巾是米白色的，鼻尖冻得红红的。
我妈让我送来的。她把橘子递给我，笑了笑，没进门，她蒸了枣糕，让我给几家都送送。
你一个人送？我问。
嗯。我爸在值班，我妈在家忙年夜饭。秦梦瑶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欧阳下午打电话来了，说郑州也在放鞭炮。他说明年过年想回来。
那你跟他说了——
说了。我说等你回来秦梦瑶低下头，用脚踢了一下门口的碎冰，行了，我还得给张晓辉家送去。新年快乐，羽哥哥。
新年快乐。我说。
她转身走了，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那袋橘子沉甸甸的，带着冬天的凉意。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小羽，谁来了？
秦梦瑶。来送橘子的。
那你赶紧把橘子放好，别冻着了！
我关上门，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橘子的表皮上，泛着暖黄色的光。忽然觉得，这个除夕夜，不只是我们一家人在过。
傍晚，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电话响了。我快步走过去接起来，是刘莉莉。
羽哥哥！新年好！莉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响和零星的鞭炮声，罗老师说我的声乐状态特别好，上音推荐名额有戏！杨莹让我跟你说，他400米跑到52秒3了，费老师说再练两周就能稳定进52秒。
那太好了！新年快乐，莉莉！我说。
新年快乐！替我跟晓晓姐问好！电话挂断了。
我回到餐桌前坐下。母亲已经将饺子盛到了篦子中，饺子的香气混合着碗里的醋香味儿扑面而来。她又端来一碟腊八蒜，我夹了一瓣，酸甜脆辣，跟饺子简直是绝配。
父亲从柜子里拿出那瓶泸州老窖，拧开瓶盖，清冽的酒香悠悠飘出来。他小心地斟满一小杯，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整个送进嘴里，满足地嚼了两下，然后端起酒杯凑到鼻尖嗅了嗅，轻轻呡了一小口，发出的一声叹息。
饺子就酒，越喝越有。父亲咂咂嘴，看着手里的杯子。
我举起北冰洋：那我以水代酒，祝咱们家日子越过越有！
一家人全笑了。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饺子的热气上，把白雾染成了金色。
八点半，电话响了。我快步走过去接起来。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响和零星的鞭炮声。
羽哥哥，你看了吗？王菲和那英刚才唱了《相约九八》，我妈说王菲穿的那件粉色旗袍好看，我说她唱得更好听。
看了。好听。
那以后过年的时候，这首歌还会在电视上播吗？晓晓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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