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17日，星期五，农历三月二十一，多云转晴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过，走廊里就热闹起来。有人从教室里冲出来往楼梯口跑，有人靠着墙等人，三三两两的说话声在走廊里回荡着。
我收拾好书包从教室出来，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笑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的，尖尖亮亮，带着一种“考完了”松一口气的敞亮感。
莉莉从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卫衣袖子撸到肘弯，露出小臂上还沾着钢琴键灰的痕迹。她的脸颊带着刚唱完歌的潮红，额前的碎发被汗贴在了鬓角上。她跑到晓晓面前停下来，喘着气，把那张纸举到晓晓眼前，连珠炮似的说：“晓晓姐晓晓姐！罗老师说我的高音区比上次稳了半个音！”她的声音又亮又急，像是怕说慢了这半个音就会跑掉一样。
晓晓靠在走廊墙边，双手抱胸，歪着头听她说。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白色的外套，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等莉莉说完了，晓晓的嘴角弯了一下，说：“半个音也是进步。”
“不止半个，”莉莉把那张纸翻了一面给晓晓看，手指在纸面上点着，“你看你看——后半段的音量控制，她给了A。”
晓晓低头看了一眼纸面，又抬起头来，说：“那你今天得请客。”
“请请请——我请你们吃雪糕！”莉莉说，然后转身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压低声音跟晓晓说了句什么。
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见晓晓笑了一下，肩膀松了松，然后伸出手在莉莉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走过去，问：“你俩说什么悄悄话？”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右边的带子稳稳地贴在肩膀上，没有滑下来。
莉莉冲我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就不告诉你”的调皮：“秘密。”
晓晓接话，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事实：“她问我平时怎么叫你。”
“然后呢？”我问。
“我说叫‘羽哥哥’。”晓晓说。她说到“羽哥哥”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在教室里叫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个她叫了无数次的名字。
莉莉“哦”了一声，拖了长长的尾音，目光在我和晓晓之间来回了一下，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她问晓晓：“那他叫你什么？”
“晓晓。”晓晓说。
“就这？”莉莉有点失望，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没别的？”
“没了。”晓晓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很稳，像是在说“这样就好”。
莉莉还想说什么，晓晓打断她：“雪糕还请不请了？”
“请请请！”莉莉一拍脑门，转身往楼梯口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手指朝我们点了一下，“门口小卖部集合！我先去把东西放好！”
她跑远了，脚步声“哒哒哒”的，在楼梯间里响了一阵，然后是一声门响，脚步声消失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拐角处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讨论什么习题。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动了一下，露出背面的灰白色。
我站在楼梯口，晓晓靠着走廊墙壁，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阳光从西边窗户照进来，在她脚边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她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然后歪着头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羽哥哥。”晓晓叫我。
“嗯？”我应道。
“你今天看莉莉比‘V’的时候——”晓晓说，她停了一下，头微微偏了一下，像在数什么。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走廊天花板上，又移回来，落回我脸上，“笑得比平时多了一秒。”
我愣了一下：“有吗？”
“有。”晓晓说。她靠着墙壁，身体微微前倾，从墙边站直了一点，朝我走近了半步，“我数的。”
她说的“我数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我看见了”或者“我听见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但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让我忽然想起很多次可能从未注意过的瞬间。
上课的时候我侧过头看窗外，余光里她的目光落在我侧脸上又移开。我做题的时候她翻书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会儿，我抬头看见她正看着我。我在走廊里跟王强说话，她从旁边经过放慢了脚步，我回头她已经在看别的方向了。
她看过我很多次。从初三到现在。每一次的时长大概都装在她心里的某个地方，被她反复数过，像数袋子里的糖。
她从墙边直起身来，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比平时走的步子小一些，刚好够缩短我们之间那段距离。她在我面前停下来，间隙刚好够午后的光从中间穿过。她站在光里，碎发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轻轻吹动着。
“那——”晓晓说，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竖起了两根手指，放在我眼前。手指之间的角度比莉莉比的那个“V”略小一点，指尖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泽。指腹上有细细的纹路，在侧光里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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