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13日,星期三,农历四月十八,晴,下午有微风
自习课的教室安静得出奇。阳光从窗外进来,在课桌上拉出一块暖黄色的长方形,边缘落在晓晓的手背上。她正低头写英语作业,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随着她写字时手腕的动作轻轻晃。
我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右手腕,侧过头去看她:“要不要去打羽毛球?”
晓晓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墨点。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不紧不慢地把笔帽拧回去:“你打得过我吗?”
我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副红蓝配色的羽毛球拍——王强去年过生日送的,拍柄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在手里掂了一下:“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敢不敢打是另一回事。”
“那你完了。”她合上作业本站起来,顺手把那本英语课本夹在胳膊底下,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带着几分挑衅。
教学楼后面的羽毛球场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水泥地面微微发烫,白线有些地方磨得快看不见了,但主轮廓还在。球网是铁柱子撑着的尼龙网,网眼被风吹日晒得发白,风一过就轻轻晃。几只麻雀蹲在旁边老榆树上,歪着头看我们,嘴偶尔啄一下羽毛,不飞。
羽毛球在我们之间来来往往地飞了将近二十分钟。我没计分,她也没计。球有时候高有时候低,有时候快得像子弹,有时候慢得像一片被风托住的叶子。晓晓的呼吸慢慢变重了,但嘴角一直弯着。
打到第二十分钟,我接一个高远球时余光扫到场边——两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老榆树底下,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齐刷刷落在我们身上。左边那个高大魁梧,圆脸微秃,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右边那个瘦高个,戴银框眼镜,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孙老师……盛老师……”我放下拍子,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盛金春老师迈步走过来,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羽毛球,在手里掂了掂,转头看孙老师,脸上的笑意像被太阳晒化了一样铺开:“老孙,红蓝配色,跟我当年打校队那副差不多。”
孙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副拍子上停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的:“你那副早锈成铁渣了。”
盛老师已经朝我伸出手,嘴角咧着,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来来来,拍子给我,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羽毛球。”
我还没反应过来,拍子已经被盛老师抽走了。盛老师握了握拍柄,扭了两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看向孙老师,眉毛一挑:“老孙,敢不敢?”
孙老师没有回答,直接朝晓晓伸出手,语气平淡却笃定:“拍子借我用用。”像在借一支笔。
晓晓把拍子递过去,退到我旁边站定。她靠近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嘴唇几乎没怎么动:“羽哥哥,你觉不觉得——老师们打球,肯定比咱们好看。”
我把落到脚边的羽毛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手心有些潮,也压低声音回她:“那得看谁赢了。”
两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面对面站在水泥球场上,中间隔着泛白的尼龙网。盛老师把羽毛球往上一抛,挥拍——球带着风声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直扑孙老师的反手位。孙老师侧身跨了一步,手腕一抖,拍面切出一个斜线,球贴着网飞回来。
从第一拍开始,画风就变了。
盛老师打球像他上课,嗓门大,动作幅度也大,每拍都带着“你必须接住”的劲儿。杀球时整个人微微跳起来,落地“咚”一声闷响,鞋底和水泥地之间像踩实了什么东西。孙老师完全相反——安静得像在写教案,脚步轻,手腕稳,每个落点都精确。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球在网带上空来回穿梭,快得让人眼睛跟不上的时候,我听见晓晓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盛老师一记大力扣杀,球带着风声直砸孙老师脚边。孙老师后仰救球,整个人几乎贴到了水泥地上,球拍从胯下伸出去一挑——球居然被他挑起来了,飘飘忽忽过了网,落在盛老师的空档里。盛老师扑过去没够着,整个人摔了个趔趄,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刺啦”,直起身来指着对面笑骂:“老孙你这什么姿势?打球还是练体操?”
“这叫‘背水一战’,”孙老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了一下眼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这种莽夫理解不了。”
“你才莽夫!”盛老师把球捡起来,下一个发球直接改成了高远球,球飞得又高又飘。孙老师退到后场接住,回了一个网前小球。盛老师从后场狂奔到网前,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球拍伸到极限才把球挑过网。孙老师早已等在网前,手腕一抖——一个干脆利落的扣杀,球钉在盛老师脚下。
“好球!”我在场边喊了一声,声音脱口而出,自己也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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