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书珩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整个人如同一张拉开的弓,随时准备扑上去。他凑到南宫星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会不会有诈?”
南宫星銮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那两个人身上,沉默了数息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既是在回应邹书珩的提醒,也是在对那两人做出回应。
“我是。”他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两个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被点燃的两盏灯。方才还跪在地上的人,此刻像是忘了自己还被人押着,猛地想要起身,押着他们的亲兵赶紧用力按住。
“别动!”
“殿下!逍遥王殿下!”那个方才问话的人声音都在发颤,眼眶倏地红了,“末将——属下李九,这是王明,我们是安南军的!我们是靖王殿下的人!”
南宫星銮的瞳孔微微一缩。
安南军。
那是靖王南宫琰的军队。
他打量了两人片刻,心中的警惕并没有因为“安南军”三个字就消散,在靠近云梦泽的地界上,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身份可以伪造,令牌可以仿制。
“安南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疑问,不动声色。
“是,是!”那个叫李九的人拼命点头,额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靖王殿下听说王爷要南下,特地派了副将刘默带着我们一万弟兄过来,就在这里等着。殿下说,等遇到了王爷,便让我等听命于王爷调遣,一切听从逍遥王殿下的安排!”
王明在一旁也连连点头,补充道:“我们两个是奉命在此警戒的,看到官道上有队伍过来,就想着等在路边看看是不是王爷的队伍,没想到被——被将军给抓了。”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和哭笑不得。
邹书珩的手依然没有从剑柄上松开。他又凑近了一些,在南宫星銮耳边轻声道:“殿下,一万人的调动不是小事,靖王那边……我们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南宫星銮明白他的意思,如今忽然冒出来一万人马,说是听命于他——这件事怎么看都有些蹊跷。
“你们可有凭证?”南宫星銮的声音依然沉稳,不疾不徐。
李九连忙道:“有!有!”他被押着不能动,只能用下巴朝自己胸口的位置努了努,“在我怀里,左边,有一枚令牌。”
邹书珩亲自上前,从那人的衣襟里摸出了一块铜牌,令牌不大,约莫成年人手掌的一半,沉甸甸的,表面磨得光滑发亮,显然已经用了有些年头了。
他将令牌双手呈给南宫星銮。
南宫星銮接过来,翻过来一看——令牌正面錾刻着“安南军”三个大字,笔锋遒劲,是军中的制式刻法,背面刻着一个编号和一个“靖”字,边角处还有一道细微的缺口,是铸造时留下的痕迹,并非人为磨损。
他将令牌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那道缺口的纹理。
然后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枚令牌是真的。
南宫星銮将令牌递还给李九,目光里的冷意终于退去了几分,但声音依然带着审视:“十一哥……靖王殿下,还说了什么?”
李九接过令牌,如获至宝地揣回怀里,抬头看着南宫星銮,认真道:“殿下说,让刘将军带着我们在此等候,一切听从逍遥王殿下的调遣,殿下还说——”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原话,“‘告诉十六,后方有我,让他放心去打。’”
后方有我。
让他放心去打。
南宫星銮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晨风吹动他鬓边的碎发,那双总是沉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朝押着李九和王明的亲兵摆了摆手:“松开他们。”
两个亲兵对视了一眼,松开了手。
李九和王明揉了揉被反剪得有些发酸的手腕,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动作自然而不做作。
“你们刘将军现在在何处?”南宫星銮问道。
李九连忙道:“回王爷,刘将军带着弟兄们在前面大约七八里外的山坳里扎营,那个地方隐蔽,不易被外人发现。王爷若是方便,末将这就带路。”
南宫星銮转头看了邹书珩一眼。邹书珩微微点了点头——七八里的距离不算远,如果这是个圈套,也不至于设得这么简单粗暴,何况即墨城就在眼前,如果真的有问题,他们随时可以撤回城里据守。
“好。”南宫星銮重新看向李九和王明,目光平静而笃定,“前面带路。”
李九和王明齐齐抱拳,声音洪亮而整齐:“是!”
两人翻身上了龙骧军将士让出来的马匹,调转马头,沿着官道朝前方走去。南宫星銮带着队伍跟在后面,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和警戒。
邹书珩策马走在南宫星銮身侧,手一直没有离开剑柄。他压低声音道:“殿下,要不要先派人去前面探探路?”
南宫星銮摇了摇头:“不必,有他们两个在前面,如果前面真有埋伏,他们自己就跑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邹书珩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便没有再说什么。
邹琴颖骑马跟在后面,手里的长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横在了马鞍前,右手搭在枪杆上,随时可以抽出来,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两个带路的人身上,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不放过他们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大约走了两炷香的工夫,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农田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丘陵,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高大的樟树和松树遮天蔽日,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
李九在一处山路的转弯处停了下来,回头对南宫星銮道:“王爷,翻过前面那个坡就到了,弟兄们都在坡后面的山坳里。”
南宫星銮点了点头,勒住缰绳,没有急着往前走。
他抬眼望向那个山坡——山坡不算高,上面长满了杂草和灌木,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山坡的背面确实是一处天然的山坳,三面环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进去,易守难攻,确实是个隐蔽扎营的好地方。
“走吧。”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催马继续前行。
队伍翻过山坡,山坳的全貌在眼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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