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南宫星銮看到了。
密密麻麻的军帐,沿着山坳的谷地铺展开去,绵延了整整两三里。
军帐的颜色是灰绿色的,和周围的草木混在一起,从高处看下去几乎融为一体,若非走近了,根本难以发现。
营帐之间,篝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穿着安南军服色的士兵们在营帐间穿梭忙碌,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操练——一切都是训练有素的模样。
营地的正中央,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两个斗大的“安南”字。
邹书珩看着眼前这一幕,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震撼——一万人马的营地,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蛰伏在山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和光亮,如同一条隐藏在草丛中的巨蟒,安静而致命。
他低声对南宫星銮道:“殿下,安南军的军纪……果然名不虚传。”
南宫星銮没有说话,目光从营地的一头扫到另一头,快速而细致地观察着。
营地的布局是标准的军阵布局,营帐之间的间距、辎重和军械的存放位置、巡逻哨兵的路线,全都一丝不苟,这种营地的搭建方式,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模仿出来的。
李九跪在地上,抱拳道:“王爷,刘将军带着弟兄们就在前面山坳里扎营,末将斗胆,恳请王爷容末将先行一步,去营中通传一声。刘将军若知王爷驾到,必定率众相迎。”
说完这话,李九便躬着身,一动不动地等在那里。
南宫星銮没有立刻回答。
邹书珩站在南宫星銮身侧,手依然按在剑柄上,朝南宫星銮微微偏了偏头,那意思是:殿下,谨慎为上。
南宫星銮读懂了邹书珩的眼神,对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去吧。”随后开口对着李九说道,“告诉你们刘将军,逍遥王在此。”
李九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重重地抱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是!末将这就去!王爷稍候!”
说罢,他跟王明对视一眼,看到王明点头之后,他随即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便朝着山坳而去。
王明留在原地,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不敢多言,也不敢乱动,只安静地站在路边。
南宫星銮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对邹书珩道:“让大家原地休息片刻。”邹书珩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龙骧军的将士们纷纷下马,有的靠着路边的树坐下来喝水,有的牵着马到一旁的小溪边饮马,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懈怠。
南宫星銮没有下马,依然端坐在马背上,目光落在山坳之中,晨风吹动他的衣袂,吹动马鬃和马尾,也吹动路边那些不知名的野花野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邹琴颖骑马立在他身后大约三尺远的地方,长枪竖在马鞍旁,右手搭在枪杆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枪杆上那道浅浅的凹痕,但她的目光却一直放在王明身上,只要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她一定第一时间将王明捅成蜂窝。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密集如鼓点,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随之而来的还有甲片碰撞的铿锵声、脚步声、呼吸声,以及某种无形却可以清晰感受到的压迫感,像山雨欲来前的风,压着树梢,压着草尖,压着人的胸口。
邹书珩的手按紧了剑柄,邹琴颖的右手握住了枪杆。
南宫星銮没有动,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的来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量极其高大的汉子。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虎背熊腰,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一张方脸被南方的日头和风沙打磨得粗糙如砾石,颧骨和下颌的线条硬朗得像刀削斧凿,身着一身暗红色的战袍,外罩一副明光铠,甲片在穿过树梢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腰间悬着一柄阔刃长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近乎简陋,但那长度和宽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能驾驭得了的。
来到近前,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赘余,靴子踩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然后他迈开大步,朝南宫星銮的方向走来,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沉,像是丈量过的一般,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距离南宫星銮大约还有十来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在南宫星銮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但没有冒犯。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铁甲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抱拳,双臂平举,额头几乎触到了手背,声音从他粗犷的喉咙里迸发出来,洪亮得像夏日午后的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末将刘默,奉靖王殿下之命,率一万安南军将士在此等候!参见逍遥王殿下!”
他这一跪,身后的将士们齐齐跪了下去,骑兵、步卒、旗手,两百人在他身后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人偶,甲片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如山间的溪流汇聚成河,从近处涌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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