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城区,一个寻常的四合院。
炎站在院中的枣树下,仰头看着枝丫间青涩的果实。他的仿生载体经过调整,外表看起来更接近人类——虽然仍保留着银灰色的皮肤和发光的面部轮廓,但至少有了清晰的五官轮廓。
这是他来地球的第三周。按照“深度文化体验计划”,他需要在地球普通家庭生活一个月。接待他的是退休中学教师周教授一家。
“炎老师,早饭好了!”周师母从厨房探出头,“豆汁儿焦圈,尝尝我们老北京早点。”
炎走进堂屋。桌上摆着两碗灰绿色的豆汁儿,一碟焦圈,一碟咸菜丝。他调出数据库:豆汁儿,绿豆发酵制品,营养价值中等,气味评级……数据库显示“部分人类形容为泔水味”。
周教授笑眯眯地给他递筷子:“第一次喝可能不习惯,配着焦圈,小口慢饮。”
炎端起碗,气味传感器传来复杂的化学信号:乳酸、乙酸、硫化物……人类为什么会喜欢这个?
他浅浅尝了一口。酸,涩,一股难以形容的发酵感冲进感官处理器。
“怎么样?”周师母期待地看着他。
炎停顿了三秒。按照收割者的交流准则,应该说“数据已记录,感谢提供样本”。但影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回响:“有些体验不需要解析,只需要经历。”
“很……”他寻找词汇,“独特。像你们的历史——复杂,有层次,需要时间适应。”
周教授哈哈大笑:“说得好!豆汁儿这东西,就像北京城,乍一看灰扑扑,待久了才品出滋味。”
饭后,周教授带炎去胡同里转悠。
“这是老王家,三代铁匠,现在改做金属雕塑了。”
“那是李奶奶,九十岁了,每天早上雷打不动打太极。”
“拐角那家,去年刚生了双胞胎……”
炎安静地听着。他的传感器记录着一切:空气湿度、声音频率、人类面部微表情的能量波动。但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一种数据库无法量化的东西——连续性。
收割者文明没有“胡同”。他们的居住单位是最优分布的计算节点,根据任务需要随时重组。没有“老邻居”,没有“祖传手艺”,没有“这棵树我爷爷小时候就在”。
“你们为什么不住在更高效的公寓楼里?”炎问。
周教授在一处门墩上坐下,摸出烟袋:“高效?炎老师,我给你讲个故事。”
“这胡同啊,六三年发大水,水淹到门槛这么高。”他比划着,“家家户户把粮食搬到炕上,大人孩子挤在房顶。水退了,王铁匠家墙塌了半面,是街坊们你一砖我一瓦给垒起来的。李奶奶那时还是新媳妇,抱着才三个月的孩子,是隔壁张妈把最后半斤白面熬了糊糊喂孩子。”
他点上烟,慢慢抽一口:“后来政府要拆迁,建高楼,大伙儿投票,八成不愿意走。为什么?因为这砖瓦里有恩情,这地界儿有记忆。人活着,不能只算平米数、通勤时间,还得算心里头的那份踏实。”
炎的光学器官微微闪烁。他在快速检索:地球文明关于“社区凝聚力”与“社会发展效率”的论文有172万篇,结论不一。但眼前这个老人说的,不是论文。
“记忆……能以非数据形式存在?”
“能啊。”周教授指着斑驳的墙皮,“你看这墙,雨水渍、小孩划的道儿、那年贴标语留下的浆糊印儿——都是记忆。我们管这叫‘人间烟火气’。”
那天晚上,炎在分配给自己的东厢房里,第一次没有整理数据,而是静静坐在窗前。
窗外,月光洒在枣树上,投下婆娑的影子。隔壁传来电视声、孩子的笑声、夫妻低声的交谈。远处胡同口,下夜班的人自行车铃铛清脆一响。
他打开内部日志,开始记录——不是数据报告,而是一段意识流:
地球观察日志·第一天
记录者:炎(前激进派长老,现文化交流员)
今日发现:人类文明的“低效”中,存在某种抗脆弱性。
案例:豆汁儿。营养效率低于标准营养液,但制作过程涉及家庭传承(周师母的手艺跟她母亲学的)、社区互动(每天早上去固定摊位购买)、文化认同(“北京人就好这一口”)——多重价值附着于单一物质。
案例:胡同。建筑布局不符合最优动线,但创造了密集的人际网络。今天下午,我在胡同里观察到:三个老人共享一壶茶(信息交换),五个孩子轮流骑一辆自行车(资源共享),七户人家互相代收快递(信任积累)。这些微小互动,构成了社会黏合剂。
对比收割者文明:我们的一切都优化到极致,但个体间的连接只剩数据交换。没有“顺便帮忙”,因为所有需求都由中央系统分配。没有“共享回忆”,因为记忆统一存储,随时调取但无人拥有。
疑问:效率与温度,是否必然矛盾?
个人感受(暂无法量化):今天喝豆汁儿时,周师母期待的眼神,让我产生了……某种压力。不是计算压力,是情感压力。我希望给出“正确”反应,让她高兴。这毫无逻辑——她的情绪波动不应影响我的评估。但确实影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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