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的纹路。那是和氏璧雕琢的玉片，温润冰凉，触感细腻。玉带扣上雕刻着玄鸟展翅的图案，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
“蒙恬的军报里说，”他缓缓开口，“敌有高人指点。”
“是。”
“你觉得，这个‘高人’，会看不出你的分化之策？”
刘仪沉默了片刻。
殿外的桂花香越来越浓，甜得有些发腻。她想起徐衍实验室里的那些西域矿石样本，想起黑色石板上的奇异纹路，想起第三炉冶炼出的异常金属——那些东西，都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陛下，”她轻声说，“正因为他可能看得出，我们才更要快。”
“快？”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棋子布下去。”刘仪说，“使团秘密出发，不走官道，扮作商队。礼物分批运送，在边境集结。国书用密文书写，即使被截，一时也破译不出。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们要让西域诸部看到，与大秦合作，比与大秦为敌，利益更大。”
秦始皇走到御案后，坐下。
宫人悄悄进来，点亮了案头的铜灯。灯油是鲸脂提炼的，燃烧时几乎没有烟，只有淡淡的腥味。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你需要多少人？”他问。
刘仪愣了一下。
“使团，需要多少人？”秦始皇重复，“多少文吏，多少护卫，多少驮马，多少礼物？预算多少，行程多长，联络方式如何？这些，你想过吗？”
“臣……”刘仪深吸一口气，“臣有草案。”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更厚的竹简。这是她过去三个月，利用典客署档案、商队记录、边境军报，一点点拼凑出来的西域情报汇总。竹简展开，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案面。
“使团规模，宜精不宜多。”她指着条目，“文吏六人，需精通西域语言、熟悉部落风俗。护卫五十，全部骑兵，装备蓝钢马刀、改良弩机。驮马百匹，其中三十匹驮礼物，七十匹驮补给。”
秦始皇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
“礼物清单？”
“在这里。”刘仪翻到下一页，“改良丝绸百匹，分五种花色，每种二十匹。瓷器五十件，包括酒器、食器、摆件。精铁刀具三十把，蓝钢样品十件。另有茶叶百斤、精盐五十斤、蔗糖三十斤——这些在西域都是硬通货。”
“预算？”
“初步估算，需钱五十万。”刘仪说，“但若能打开商路，第一年贸易额可达三百万，净利百万以上。长期看，稳赚不赔。”
秦始皇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铜灯的火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在地图上投下跳跃的光斑。他盯着那些光斑，沉默了很长时间。殿外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某种规律的鼓点。
“使团首领，你有人选吗？”他忽然问。
刘仪犹豫了一下。
“臣以为……典客丞张苍可担此任。”
“张苍？”秦始皇的眉头微皱，“那个整天算账的？”
“正是。”刘仪说，“张苍精通数术，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他曾在典客署整理西域档案三年，对诸部人口、草场、牲畜数量了如指掌。而且——他懂经济。”
“经济？”
“就是算账。”刘仪解释，“他知道怎么谈生意，怎么让对方觉得划算，怎么在让步中埋下伏笔。外交，本质也是一场交易。”
秦始皇盯着她看了很久。
铜灯的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扣，玄鸟的翅膀在指尖下微微凸起。
“刘仪，”他缓缓开口，“你可知，若此策失败，你会如何？”
刘仪躬身。
“臣知。轻则罢官，重则……问罪。”
“那为何还要提？”
“因为，”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这是目前最优解。”
殿内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宫墙上的梆子声，二更了。夜风更凉，吹得窗纸哗哗作响。那只飞蛾还在挣扎，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秦始皇站起身。
他走到殿中央，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铜灯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像某种古老的面具。
“拟诏。”他说。
刘仪立刻走到侧案，铺开绢帛，研墨。墨锭是上好的松烟墨，研磨时散发出淡淡的松香。她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汁。
“第一诏，”秦始皇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令蒙恬：即日起转入战略防御，固守长城，不得主动出击。节省兵力，保存实力。所需军械补给，优先供应。”
刘仪运笔如飞。绢帛上墨迹淋漓，字字刚劲。
“第二诏，”秦始皇继续说，“令典客丞张苍：三日内组建使团，人员、物资按刘仪所拟草案执行。十日后秘密出发，西行通商。赐节杖，授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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