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是从苍山背后的峡谷里挣出来的，带着股子凛冽的、不容分说的劲儿。它掠过洱海的水面，把粼粼的波光都吹皱了，变成一片片细碎而寒冷的银鳞；它钻进古城的巷弄，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卷起枯黄的落叶和不知哪里来的纸屑，发出呜呜的、像埙一样苍凉的低鸣。
小院里的梨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虬曲的、黑褐色的枝桠，沉默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用焦墨勾勒出的画。元宝的皮毛厚实了许多，但它也更喜欢待在屋檐下，或者紧贴着有地暖的堂屋门口，蜷成一团金色的毛球，只偶尔抬起头，警觉地听听风声，鼻子翕动两下，便又懒洋洋地阖上眼。
山子水儿八个多月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像两株被春风唤醒的笋，每一天都能冒出让人惊喜的新变化。山子坐得稳如磐石了，并且开始尝试爬行。起初是肚子贴着地，手脚乱划，像只笨拙的小海豹，在原地打转。不知摔了多少次，蹭了多少灰，忽然有一天，他掌握了手脚协调的窍门，能颤巍巍地、真正地向前爬动了。这一下子不得了，他的世界从方寸之间，猛然拓展到了整个堂屋。杨阿姨不得不把各种边边角角都用软垫包起来，把容易碰倒、有危险的东西都收到高处。山子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爬向柜子，爬向门槛，爬向元宝的食盆，眼睛里闪烁着探险家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
水儿则展现出了不同的天赋。她似乎对“站立”和“移动”不那么急切，反而对细微的事物观察入微。她能安静地坐在垫子上，摆弄一个色彩鲜艳的布积木很久，试图把三角形的塞进方形的孔洞里，失败了也不气馁，歪着头想一想，再试。她对声音格外敏感，林薇来时手机播放的轻音乐，周凡调试相机时快门的“咔嚓”声，甚至窗外风掠过电线时那低沉的嗡鸣，都能让她停下动作，侧耳倾听，小脸上露出专注思索的神情。
八个多月，也意味着该进行又一次重要的体检了。社区医院打来电话提醒，周凡和苏念商量了一下，决定带孩子们去昆明一趟，做一次更全面些的检查，也顺便……算是山子水儿人生的第一次“小旅行”。
这个决定让杨阿姨有些担心。“路上冷，孩子小，怕不适应。”她念叨着，手里却不停，开始仔细地收拾出行要带的东西——足够的纸尿裤、换洗衣物、奶粉奶瓶、辅食餐具、常用药品、还有孩子们熟悉的安抚玩具和布书。她的担忧是实在的，但周凡和苏念的想法也很明确：孩子不能总待在温室里，适当的出行，接触不同的环境，本身就是一种锻炼和早教。只要准备充分，问题不大。
出发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虽然风依旧冷，但阳光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有实实在在的暖意。周凡那辆久未长途奔袭的越野车被仔细清洗检查过，后座安装了两个坚固的儿童安全座椅。杨阿姨准备的东西塞满了后备箱。苏念给两个孩子穿上厚实又轻便的羽绒连体服，戴上毛线小帽子，只露出两双乌溜溜的眼睛，像两只包装精致的小熊猫。
车驶出古城，驶上高速。山子水儿起初对座椅的束缚有些不满，哼哼唧唧。但车窗外的风景很快吸引了他们。飞速后退的树木、田野、远处的山峦，还有对面车道呼啸而过的、各式各样的大卡车，都让他们目不转睛。山子兴奋地拍打着座椅扶手，啊啊叫着。水儿则安静地看着，小手隔着车窗，似乎想去触摸那片不断延伸的、蔚蓝的天空。
周凡开得很稳。副驾上的苏念不时回头看看孩子们，又看看导航。车内暖气开得足，播放着轻柔的古典音乐。一切井然有序，和以往他们两人说走就走的狂野旅途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种安稳前行的踏实感。
中途在服务区休息。周凡把两个孩子抱出来，让他们在空旷的停车区活动一下腿脚。山子一落地就试图往车底下钻，被周凡一把捞住。水儿则对地上反光的地标贴纸产生了兴趣，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小手去摸。冬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着孩子们红扑扑的脸蛋和好奇张望的眼睛。周围赶路的人们看到这对可爱的双胞胎，都投来善意的微笑。
到了昆明，预约的私立儿科医院环境很好，医生护士也格外耐心。体检项目一项项做下来：身高体重、头围胸围、心肺听诊、视力听力筛查、神经运动发育评估……山子水儿表现得还算配合，只在抽血化验时，山子嘹亮的哭声几乎掀翻屋顶，水儿则是默默流泪，委屈地扁着嘴，看得苏念心疼不已。
检查结果总体很好。医生看着生长曲线图，有些惊讶：“两个宝宝发育得都非常好，尤其是大运动（山子）和精细运动（水儿），明显超过同龄平均水平。而且，血常规显示的一些指标，比如血红蛋白浓度，比很多这个月龄的城市宝宝还要理想。”他看了看周凡和苏念，“你们平时带得挺用心。是坚持户外活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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