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风睡得极不安稳。
他仿佛陷入了泥沼，身体沉重得无法动弹，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偷渡船上翻涌的黑色海浪，一会儿是后厨里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碟，而老王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则像一个幽灵，反复出现在每一个画面的角落。
他猛地惊醒，心脏狂跳，浑身冷汗。他坐起身，借着从气窗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看了看对面空荡荡的床铺。
老王还在诊所。
那个被他贴上符纸的、生死未卜的老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地下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像是在为某个未知的结果进行倒计时。林风再也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如果没用怎么办？如果老王明天情况更糟了怎么办？陈老板会不会发现那张符？如果他发现自己半夜潜入诊所，会不会把他扭送警署，或者直接交给那些可怕的高利贷？
无数个“怎么办”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他第一次感到，自己那个看似勇敢的举动，是多么的鲁莽和愚蠢。他不仅可能救不了老王，还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悔恨和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窒息感压垮时，地下室的门锁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林风一个激灵，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这么晚了，是谁？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是老王。
林风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老王脸色依旧苍白，但不再是之前那种骇人的潮红。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汗浸透的病号服，脚步虚浮，像是随时都会摔倒。
“老王？”林风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老王抬起头，看到林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突然坐了起来——不，他不是坐起来，他本来就在站着，只是身体猛地一震，仿佛甩掉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紧接着，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鼻尖、下巴，疯狂地涌出，如同雨下。那汗水不是滚烫的，而是带着一丝冰凉的黏腻。他的病号服瞬间就湿透了，紧紧地贴在瘦削的身体上。
“呼……呼……”老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从涣散慢慢变得聚焦。他看着自己湿透的双手，又看了看林风，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
“小林……我……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却比之前任何一句胡话都要清晰。
“你……你怎么回来了？医院让你走的？”林风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之处，一片冰凉湿滑。
“不知道……”老王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我……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他扶着床沿，缓缓坐下，像是要理清脑中混乱的思绪。“我梦见……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冰冷的水潭里，水好冷，深不见底。有个白色的影子，看不清脸，一直拖着我的腿，不让我上来。我怎么挣扎都没用，越挣扎就沉得越深……”
林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听着。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老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突然，一道红光从水面上照了下来。那光很暖，像太阳一样。那个白影好像很怕那道光，尖叫了一声，就松开了我的腿。”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林风，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和不可思议：“然后，我就感觉身体一轻，那个白影……它从我身上飘走了。就像一阵烟一样，‘嗖’地一下，就不见了。再然后，我就醒了，发现自己出了一身透汗，烧好像也退了。护士进来检查了一下，说我没事了，就让我回来了。”
老王说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嘿，真的不烧了！活过来了！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人轻松多了！”
他兴奋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脸上恢复了往日神采。
林风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红光……白影……从身上飘走……
老王描述的梦境，和他画的那张符，和他做的一切，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成功了。
这个荒诞、疯狂、毫无根据的举动，竟然真的奏效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震撼，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他的四肢百骸。他看着老王生龙活虎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那根被刺破的、还在隐隐作痛的手指，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这本破旧的线装书，这些看似迷信的符箓，竟然是真的！
“小林，你怎么了？傻站着干嘛？”老王已经换下湿衣服，用毛巾擦着身子，看到林风呆立的样子，笑着问道，“是不是担心我？放心，我老王命硬，阎王爷不收！”
林风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事，你没事就好。”
他不能说，也说不清。这个秘密，像一颗种子，已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即将长成一棵无人知晓的参天大树。
那一夜，林风睡得格外香甜。他不再为债务而焦虑，不再为未来而迷茫。他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一本书，一张符。
那是一条全新的、通往未知世界的道路。而在这条路的尽头，或许就藏着让他彻底翻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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