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嘀嗒、嘀嗒”的走秒声,沉重而缓慢。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又一辆货车到了,车灯扫过窗户,在室内投下短暂的光影流动。接着是司机的喊声:“吕老板!最后一批货装好了,签个字!”
吕顾凡没动。
许婧溪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笔杆的手上。她的手指微凉,但触碰的力道温暖而坚定。他手背的肌肉松弛了一点。
“去签吧,”她轻声说,“我等你回来商量。”
他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起身朝门外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肩背的线条依旧清瘦,但比三年前坚实了许多。
许婧溪目送他出去,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照片和屏幕上的数据,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内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个家,快被我们亲手建的‘业’压垮了。)
门外传来简短的对话声、签字声、货车重新启动驶离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返回,吕顾凡重新坐下,身上带了点夜风的凉意。
“继续说。”他看向她,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是一种准备面对问题、解决问题的沉稳。
许婧溪深吸一口气,调出一张新的平面图。那是她熬了几个晚上用CAD画的,线条精准,标注清晰,每一个尺寸都反复测算过:
“你看。这是咱们现在的布局——养鹅场在后山,占地二十亩,水源好,环境好,没问题。但所有物流、接待、财务、管理,全都挤在这座一百二十平米的老宅里。”
她用指尖划过屏幕上的虚拟路径:“货车要从村口进来,经过三百米狭窄的村道,才能到咱们门口卸货。路面本来就窄,两辆车错车都困难。每次来车,整条路都被堵死。邻居王婶上周专门找我了,说她孙子放学回不了家,在路口等了半小时,孩子都急哭了。”
“客户来了,没地方坐,就在院子里站着等。下雨天,檐下挤一堆人,浑身湿气,说话都打哆嗦。上回川城来的李总,是子崴哥介绍的大客户,人家冒着雨来考察,咱们连个像样的会议室都没有,就在堂屋泡茶,背景音是后院的鹅叫和货车的倒车声……尴尬得我脚趾抠地。”
“财务室在西厢房,你的卧室在东厢房,中间只隔一道墙。我晚上对账敲键盘,键盘声你那边听得清清楚楚。上个月你感冒,咳了半个月,医生说免疫力下降,长期疲劳加上睡眠不好。你半夜咳醒的时候,我在隔壁听着,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哽,但迅速调整回来,抬眼看向吕顾凡,镜片后的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不容动摇的清晰:
“顾凡,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要把‘家’和‘业’分开。家是家,厂是厂。家要安静、要温暖、要能关上门就隔开外面的烦嚣。厂要高效、要规范、要能让业务顺畅运转。”
堂屋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有了方向。
杨美玲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正好听到最后几句。她今年五十五岁,衣着比从前讲究了些——深紫色羊毛开衫,黑色修身长裤,头发烫了微卷,染成自然的栗棕色。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那是长期奔波谈判、周旋人情留下的痕迹,也是岁月本身的馈赠。
她把茶放到每人面前,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照片,最后落在许婧溪脸上,眼中流露出赞许和心疼交织的复杂神色。
“婧溪说得对。”杨美玲坐下,端起茶杯暖手,声音沉稳,“这牌子我明天一早就摘。但摘牌子容易,摘不掉的是咱们这日子已经过乱了套。我这两天也在想这事,家里来来往往都是生面孔,说话声、车声、鹅叫声……婉儿马上要高考了,需要一个安静环境。我自己有时候接完一堆电话,都想不起锅里还炖着汤。”
她看向吕顾凡:“儿子,妈知道你舍不得动这里,这是咱家的根。但根要扎在能活、能长得好的土里。现在这样,根都快被踩实了,喘不过气。”
吕顾凡的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到许婧溪脸上,再看向屏幕上那张规划图。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都凉了半截。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婧溪,把你的方案说完。”
许婧溪眼睛一亮,那光芒驱散了疲惫。她立刻将地图放大,指向一个用红圈标出的位置:
“这里,省道S209旁,离咱们养鹅场直线距离只有两公里,实际修路距离约二点五公里。有一块五亩的闲置工业用地,属于村集体,可以租,如果资金允许,我建议直接买下来。最关键的是——”
她手指在屏幕上画出一条清晰的虚拟路径:
“我们可以从这块地,自己投资修一条两车道的内部路,直通养鹅场现在的后门。这条路不经过村子,完全是咱们自己的产权或使用权道路。货车直接从省道下来,进我们自己的地块,在规划好的装卸区作业,然后直接从原路上省道离开。村里那条青石板路,从此只走人,不走车。还村子一个清净,也还我们家一个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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