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吕顾凡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看向妻子,眼神里带着歉疚和补偿的意味,“再忙也要去。这段时间,大人焦头烂额,最委屈的就是孩子,跟着担惊受怕的。”
他的视线越过许婧溪的肩膀,投向养殖场边界处。那里,新安装的一套高清摄像头阵列,正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而可靠的金属光泽,红外感应器的红色指示灯如同沉默的哨兵,规律地明灭着。望着这些,他心中那根自投毒事件以来就死死绷紧的弦,终于允许自己,微微松弛了那么一丝。
……
时间:同日上午九点一刻
地点:顾庐,老桂花树下
春末夏初的阳光已经带上些许力道,透过那棵百年老桂花树层层叠叠、浓绿如盖的枝叶,在院子的青石板上筛落下无数晃动的、铜钱大小的光斑,明暗交错,随风轻摇。
杨美玲坐在树下那张被她摩挲得油光水滑的旧竹编椅上,怀里抱着小孙女吕晨曦。小姑娘今天扎了两个可爱的羊角辫,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手里几根青翠的狗尾草——那是外婆刚才握着她的手,一根压一根,慢慢绕出来的,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身子也歪歪扭扭的“草兔子”。尽管造型抽象,但丝毫不妨碍晨曦将它视为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杰作。
“外婆!你看你看!我的小兔子!”她高高举起作品,小脸因为兴奋和得意涨得通红,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得惊人,奶声奶气的声音里满是献宝的喜悦。
杨美玲笑了,眼角细细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被阳光熨帖过。她伸出有些粗糙却温暖的手,替孙女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细软如胎毛的刘海,眼神里的慈爱浓得化不开,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晨曦真能干,小手真巧,外婆一教就会了。”
院子角落里,那群芦花鸡正悠闲地踱着步,低头啄食着她早晨刚撒下的一把金黄谷粒,发出满足的“咕咕”声。隔壁院墙那边,隐约传来邻居家电视机早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混合着不知哪家阿婆中气十足、呼唤孙子回家吃早饭的悠长吆喝。远处田畈里,早起的农人已经开始劳作,偶尔有锄头碰触石头的脆响随风飘来。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江南乡村最典型、最安稳、也最富生活气息的清晨画卷。宁静,琐碎,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踏实感。
然而,杨美玲抱着外孙女温热柔软的小身体,心思却有一半,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沉在看不见的深处。朱文渊在越南胡志明市一家酒吧被当众枪杀、毙命的消息,她三天前从李子崴那里得到了确认。干净利落、一击毙命,现场处理得专业到几乎不留任何有效线索——这种手法,她太熟悉了。那不是普通黑帮的仇杀,不是地头蛇的报复,其背后透出的那股冷冽、精准、完全以达成目的为导向的气息,带着某种她曾身处其中、受训多年的特殊体系的鲜明印记。
可是,她没有接到来自“家里”的任何只言片语的指令,也没有任何惯常的联络渠道被激活。这种沉默,在眼下这个微妙时刻,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范智帆……他此刻在那个位置上,能看到的东西应该更多。这件事,会和他有关吗?他到底……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浮起一个轮廓,就被她以极强的意志力按捺下去,压回意识的最底层。不能深想,不能推测,更不能有任何主动联系的尝试——这是铁一般的纪律,是对所有人的保护,尤其是对可能身处最险恶环境中的“自己人”。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如同蛰伏的磐石,等待组织认为时机成熟时,给予她必要的信息或指示。
“杨婶,今儿在家呐?太阳这么好,带孙女玩呢?”
院门外传来熟悉而热络的招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杨美玲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成符合她此刻身份——一个温和的、含饴弄孙的乡村老太太——应有的笑容,热情又不至于过分殷切。
来人是村口那家新开小卖部的“老板”老张。约莫五十来岁年纪,皮肤晒成了酱褐色,笑起来时,眼角堆叠起深深的、菊花般的皱纹。他推着一辆半旧的“凤凰牌”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袋印着“强效营养鹅饲料”红字的编织袋,正笑眯眯地望过来。
“哎,是老张啊!”杨美玲抱着晨曦站起身,“进来歇歇脚,喝口茶,刚沏的。”
“不了不了!”老张连连摆手,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笑容朴实,“还有好几家要送呢,趁早上凉快。这饲料,”他指了指车上的袋子,“是县农技站这个月刚推广的新品种,说是里头加了专门的益生菌和好几种微量元素,鹅吃了肯长肉,毛色还特别光亮顺滑。您让顾凡试试,要是觉着好,下回我多进些。”
他说话时,眼神极其自然地扫过院子——晾衣绳上飘动的衣物、鸡舍门闩是否扣好、墙角那堆码放整齐的柴火,最后落在晨曦红扑扑、写满好奇的小脸上,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长辈看到可爱孩童时,会流露出的那种略带宠溺的温和笑意。然后,他便不再多留,蹬上三轮车,车轴发出“吱呀吱呀”有节奏的轻响,背影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的拐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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